昔日游人如织的仙境,此刻被诡异的死寂笼罩。海域中心,一个巨大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漩涡缓缓转动,仿佛亘古存在的恶魔之瞳,连周遭的空气都因它的引力而微微扭曲。雪白的浪沫在漩涡边缘沸腾、翻滚,发出低沉的、如同巨兽吞咽般的轰鸣,而稍远些的海水却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墨蓝色玻璃,压抑得令人窒息。
绚烂到诡异的极光在天幕上疯狂舞动,色彩浓烈得不似自然造物,紫、绿、红交织翻滚,如同不断变幻盛放、永不落幕的烟花,又像是高纬度流动的、为谁而唱的挽歌灯塔。
紫红色的电蛇不时撕裂苍穹,将这末日景象映照得如同一场献给未知存在的、光怪陆离的盛大婚礼。
白裕初在白色的、如同落雪般洁净的沙滩上狂奔,甩开了所有试图阻拦他的保镖。昂贵的定制皮鞋早已深陷沙砾,他索性赤足,任由粗粝的沙石与隐藏在下的尖锐贝壳碎片划破他娇生惯养的冷白皮肤,留下蜿蜒的、触目惊心的血痕。咸腥的海风呛进喉咙,带来铁锈般的味道。
“哥哥——!!!”
“陈镜屿!你出来!你还要躲到哪里去?!”
“我找不到你啊!我没有方向感啊你知道的!” 他带着哭腔,像一只被遗弃的、惊慌失措的幼兽。
“心灵感应……哥哥,如果你痛苦的话,把痛苦传给我啊!我们一起分担!” 他对着那片绝望的黑色,发出卑微的乞求。
海鸥在他头顶盘旋,发出凄厉得不像鸟鸣的尖啸,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嘲讽的挽歌。
他的哭喊被亘古不变的海风轻易撕碎,只剩下空洞的回声,和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白裕初终于停止了徒劳的奔跑,体力与精神的双重透支让他踉跄跪倒。
恍惚间他觉得,那片黑色的漩涡并非死物,它同样在凝视着自己,带着某种古老的、漠然的审视。
“我会留下来,永远留在这里。”
他跪了下来。冰冷的海水漫上来,浸透了他昂贵的、绣着极光银丝的白色西装裤管,刺骨的寒意瞬间钻进骨髓,让他打了个哆嗦。他举起手中紧紧攥着的对戒。铂金的指环在诡异的天光下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属于陈镜屿的那枚内刻“My Polaris”(我的北极星),属于他的那枚刻着“My Eternity”(我的永恒)。
他不是在向天空那宛若童话的、却充满不祥的极光祈求,而是在向那片吞噬了他一切希望与爱恋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举行一场一个人的、决绝的婚礼。
“陈镜屿!”他对着大海嘶喊,声音因用力而沙哑,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如同穿透风浪的誓言,“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计划得好好的,连求婚都要等你回来,由你来!”
“可是这次,我不等了!”
“我,白裕初,在这里,单方面宣布——”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陈镜屿合法的、唯一的伴侣!你听到了吗?!你答应,还是不答应,都不重要了!”
“现在,我来嫁给你了。”
他将两枚戒指,郑重地、颤抖地,一同戴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冰凉的金属紧贴皮肤,像是一个无法挣脱的承诺。然后,他站起身,不再看那片令人绝望的海,而是像走向神圣祭坛的新娘,步伐缓慢、坚定,带着一种献祭般的、毁灭性的庄严。
海风呼啸,吹散了他精心打理过的精致发型,银白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簪在发间那朵将开未开、含着朝露的蓝玫瑰,被无情地风卷走,在浑浊的浪花中打了个优雅的旋,便无声沉没,消失不见。
他最后的希望与点缀,先他一步寂灭。
海水没过腰际,漫过胸膛,昂贵的西装被彻底毁去,沉重的布料缠绕着他,要将他拖入深渊。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不知是海水还是泪珠,张开双臂,作出一个拥抱的姿态,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声说:
“哥哥,我来赴约了。”
“这次,换你等我。”
就在意识即将被冰冷与黑暗彻底吞噬,连最后一点光线都要从视野中抽离的瞬间——
一双冰冷而熟悉的臂膀,从身后紧紧环绕住他。那怀抱没有丝毫人类的温度,冷得像深海之下的玄冰,却又带着一种绝对强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从深渊的边缘悍然拉回。一个他朝思暮想、刻入骨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宝贝儿,别吓哥哥。”
“哥哥回来了。”
“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
“……一一。”
【闪回结束】
而现在,他回家了。哥哥……也回来了。
就站在他身边,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审视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在观察一件失而复得的、却可能已出现裂纹的珍贵藏品。
“一一,快跑!” 突然,“陈镜屿”猛地蹙紧眉头,脸上那完美的温柔面具瞬间碎裂,琥珀色的瞳孔剧烈震颤,如同破碎的琉璃,迸发出真实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恐惧,一个截然不同的、属于真正陈镜屿的、绝望的声音短促地响起!
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白裕初的耳膜。
又在下一秒,如同视频信号被强行切换,所有激烈的情绪被无形的手瞬间抹平、缝合。那张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无懈可击的温柔,甚至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一一,哥哥就在这里。” “陈镜屿”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想将他揽入怀中,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做噩梦了吗?别怕。”
白裕初猛地向后一缩,脊背撞上冰冷的床头,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冰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像受惊的极地冰原,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到令人心碎的脸。
刚才……那是什么?
是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是精神崩溃前的征兆?
还是……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