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裕初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处于何种状态。
记忆的终点,是溟海。咸涩的海风咆哮着灌满他的耳膜,墨蓝色的海水像液态的冰川,一寸寸掠夺他体内残存的热量,连奔流的血液都即将凝固成绝望的殷红色冰晶。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
当他终于挣扎着,睁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发现自己失语了。他正站在太阳之上。
这并非温暖的、孕育生命的恒星,而是一颗被无形命运之缰强行拖拽出轨道、叛逃整个太阳系的灾厄之火。
它在绝对虚无的宇宙深空中疯狂飞驰,身后是支离破碎、黯淡无光的八大行星残骸,如同一场盛大而悲壮的逃亡,燃烧着自身一切物质,化作最后一簇凄艳到极致的、行将毁灭的光焰,奔赴一场已知的、名为“白裕初”的终局。
然后,他看到了让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景象。
一座由无数面巨大镜子构筑的、华丽到令人窒息的迷宫,赫然显现。那是一座精致的樊笼。每一面镜子都光洁如新,无比清晰地映照出他日思夜念、镌刻入骨的脸庞——陈镜屿。有的镜中是少年温柔浅笑,有的是青年专注侧影,有的是离别时强忍悲伤的回眸……成千上万个陈镜屿,成千上万段被定格的美好往昔,此刻却构成了世界上最残酷的囚笼。
“哥哥——!!!”
迷宫的最深处,他最珍视的人,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巨大的十字架上,头颅低垂,双目紧闭,如同沉睡的天使被囚禁于永恒的刑架。银灰色的锁链缠绕着他苍白的躯体,锁链上流动着幽暗的符文,每一次微弱闪烁,都让那张俊美的脸庞因痛苦而微微抽搐。
“我来救你!!!”
白裕初从燃烧的日核上纵身跃下,甚至能感受到恒星最后的余温灼烧着他的灵魂。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向那透明的玻璃幕墙!
“哗啦——!”
玻璃应声碎裂,化作一地晶莹的碎片,迸发出强烈到刺目的七彩眩光。可这破坏仅仅是瞬息——下一刻,无数碎片逆着重力倒流而上,光芒如退潮般收敛,墙壁已恢复如初,光滑得仿佛从未被触及,甚至映不出他此刻惊愕而绝望的倒影。
“哥哥……哥哥!” 玻璃渣滓刺入他纤细的指尖,鲜血如同红玛瑙般渗出,在纯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哥哥……哥哥!!” 锋利的透明碎片划破他白皙的手腕,留下蜿蜒的血痕,像是雪地上突兀的红色溪流。
“哥哥……哥哥!!!” 那些七彩的光芒仿佛拥有了实体,如同最锋利的钻石尘埃,狠狠嵌入他的掌心、手臂。
一声声玻璃的碎裂声,与他一声声泣血般的呼唤,交织成一曲残忍的二重奏。
他那双曾被陈镜屿无数次温柔握在掌心、小心翼翼亲吻指尖、赞叹“像艺术品一样”的手,此刻已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十指连心,可他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的痛苦,如何能与眼前景象带来的万分之一相比?
“哥哥!!!!哥哥!!!!!”
如果这冰冷的玻璃可以无限次复原如初……
那我的心呢?碎了以后,还能拼凑回原来的模样吗?
仿佛是回应他绝望的呐喊,十字架上,陈镜屿苍白如纸的面容微微一动,一滴清泪,混合着某种金色的微光,无声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滴落在虚无之中,漾开一圈微弱的光晕。
把哥哥还给我啊……
求你了……
下一个瞬间,他脚下的太阳彻底耗尽了所有光芒,如同燃尽的余烬,骤然熄灭,化作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他在无边的、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黑暗中急速下坠,坠落,坠落……
向着永恒的虚无,彻底堕落,湮灭。
对不起,哥哥……
一一……太没用了。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刹那,一只覆盖着如同发光海葵般纤柔触手、却蕴含着不容抗拒力量的手臂,于无尽的虚空中,稳稳地拉住了他。
“哥哥!”
白裕初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珠,粘湿了银白色的碎发。那颗在梦中毁灭的太阳,竟带给他一种可怕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仿佛那不是毁灭,而是……某种归途。
汗水浸透了他身上那套纯白色的柔软丝绸睡衣——这是陈镜屿曾经最喜欢的一套,总说像把一朵云穿在了身上。此刻,湿冷的布料紧贴皮肤,带来一种不适的黏腻感。
他环顾四周,昂贵香薰带来的安定气息,熟悉的家具轮廓,这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位于白家宅邸顶层的卧室。晨昏颠倒的诡异天光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渗入,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他竟然……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视线下移,他发现自己纤细的双脚被洁白的纱布层层包裹,纱布上,正隐隐渗出已然变为暗红色的血渍,如同雪地中绽放的红梅。
钝痛感后知后觉地传来,提醒着他在溟海沙滩上赤足狂奔的疯狂。
“还疼吗,一一。”
一道温柔却缺乏温度的声音响起,像是一杯精心调至适口,却忘了加温的水。
白裕初抬起头,看见“陈镜屿”就静立在床边逆光的位置,仿佛已在那里站成了一个永恒。窗外晦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熟悉的身形,那双本应盛满暖意的琥珀色瞳孔,此刻却像两颗被打磨得过于完美的宝石,映不出丝毫光亮,也映不出白裕初惊魂未定的身影。
对……他去了溟海。
在那片吞噬了一切希望与生命的黑色漩涡里,他迷失了所有方向,也几乎……丢掉了自己。
【记忆闪回:溟海婚礼】
溟海。归墟之眼。
传说中,它是万水归流之处,是世界的尽头与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