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因齐背着手欣赏挂在墙上的工笔山水,听见身后有动静也不转身,仿佛沉醉在画卷的意境之中。等马翔在一旁唤了两声“苏大人”,他才如梦初醒一般转过身来。
王俭年纪不过三十上下,一身朴素的灰蓝布袍,面上眉眼舒展神情谦和,反倒更像一个夫子。
“这位便是广丰的王俭王掌柜。”马翔对苏因齐道。
“幸会。”苏因齐微微点了点头。
“不敢。”王俭拱手道,“这几日有事耽搁,未能参加大人的接风宴,望大人海涵。”
苏因齐摆了摆手:“掌柜不必挂怀,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此时当季的稻谷还未成熟,往季的粮食早已归仓,一切妥当,近日又无天灾,不知王掌柜眼下有何事需要亲力亲为操心。“
他见王俭的脸色微微一僵,又笑着解释道:“掌柜勿怪,我从小在泰都长大,对农事几乎没有了解,想趁此机会请教一二。”
“大人过谦了。”王俭笑了笑,“以广丰的规模,需要按当年的收成提前准备粮仓。自己勤快些去田里看看,不但能预估一下收成,顺便与农家闲谈两句,为秋收打基础。”
“原来如此,掌柜何时再会去?我也想去见见世面。”苏因齐兴奋道。
王俭笑了笑:“大概要等秋收前了,那时大人恐怕已经回京复命了吧。”
苏因齐叹气道:“希望如此,不过一切还需要王掌柜多多帮衬。”
“大人只管吩咐。”王俭笑道。
“想必王掌柜还有事要忙,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叙。”苏因齐拱了拱手。
王俭跟在后面送他们到门外,见二人走远才转身进屋。刘申上前低声道:“这位苏大人征粮,第一个就到我们这里,想必已经有了盘算。掌柜为何不告知近日田间有旱情的苗头,让他别把重点放在我们身上?”
“他并没有提起这件事,若我冒然拒绝,倒显得不配合。况且那边派来接手粮食的人这几日就会到了,我们不能让官府注意。等粮食运走,他们想要也没了。”王俭道,“让各处的联络人留意,若有人来,即刻传信给我。”
“已经吩咐下去了。”刘申道,“派来联络的人到了烁阳之后便没了踪影,算着路程也该到了。”
“且再等几日。粮仓那边准备得如何?”王俭问道。
“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刘申瞄了王俭一眼,“牧清道长已经羽化,我们的人只找到了他徒弟来。”
王俭一惊:“怎会如此突然?他徒弟的本事如何,可能做到我们想要的效果?”
“听他徒弟说,是牧清道长的师兄抢夺了他们的道观,还派人将道长打成重伤,悲愤交加,拖了几日便没了。他徒弟自小就跟在身边,我去见过了,很有些道长的风骨,也学了些本事。我只跟他说府里老夫人做寿,做些新鲜的吉祥花样让老人家开怀一笑而已。他说没问题,已经应承下来了。人如今安排在庄子里住着,只等着行事那日。”刘申道。
王俭点点头:“好。刚才刺史府那边下了帖子,你让人送一百两银子过去,跟司马说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掌柜平日里都不理会,今日怎么要送银子?”刘申问道。
“我不爱出席这样的宴席大家都知道,但毕竟苏大人来过了,算看他的面子。”王俭道。
苏因齐在街上走了几步,就察觉到周围人投射过来的眼神。路人们默默地给他让出一条路,不是敬畏,是那种回避瘟神一般的躲闪。所过之处连路边吆喝叫卖声都停了,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他回头看马翔,不知道他是反应迟钝还是已经习惯了,只神色如常地跟在后面。苏因齐转身对马翔笑道:“这一身袍子虽是威风,但穿着着实有些热,我先回去换一身。”
“是。”马翔侧挪了一步,等苏因齐调头。
“天气热,马参军也不必跟着我辛劳,其他粮行明日再说。”苏因齐用袖子擦擦额上的汗。
“既然如此,那大人请自便。只是杜大人晚上在拜月楼设宴,请大人赏光。”马翔笑道。
“杜大人也太客气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吧。”苏因齐道。
“那大人走好,晚些会有人去茶舍门外接大人。”马翔微微欠身道。
苏因齐刚拐进竹林小径,就见齐萧坐在门口的石桌旁,慢悠悠地喝着茶。看见他进来也没起身,只倒了杯茶放在对面。
苏因齐正口渴,这才想起方才在广丰粮行,掌柜的居然连茶也没上。他一口将茶水喝干,把空杯子放在齐萧面前。
齐萧倒是自觉,又斟了茶水,连杯子带茶壶都推到苏因齐面前,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放在苏因齐面前:“这是四百两银票。还有个事,从我出门开始,就有人一路跟着,应该是刺史府的人。”
“哦?”苏因齐随手抽出一叠,递给齐萧,“这些你保存,平日里花销用现银,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这些银票。等这差事完结大家各奔东西的时候,这些就算我给你的酬劳,你随意用。”
齐萧目测那叠银票足有一百来两,他没想到苏因齐如此大方,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往怀里一揣,抱拳道:“谢公子。”
“先别谢,若中间出了什么问题,你还是要拿出来的。”苏因齐将茶水喝了大半壶,才起身来,一边抱怨一边往屋里走,“这官袍的料子也太差了,这么热的天快捂出痱子来。齐萧,你让伙计送些水来,我要沐浴!”
日影西斜,伙计来传话说刺史府的骄子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苏因齐才整了整衣衫,带着齐萧出门去。
齐萧换了寻常衣袍,也没有提剑,杀气收敛,看着倒更像一个和苏因齐一样的公子。苏因齐撩开轿帘问骑马跟着的齐萧:“若有人刺杀本官,你连兵器都没有,会不会落了下风?”
“大人,是你执意不让我带剑的。”齐萧冷笑道,“不过大人也不必惊慌,没有兵器可以从对手哪里抢,虽不如自己的用着顺手,不过不讲究伤口位置和形状的话,也尽够了。”
“哦。”苏因齐点点头,缩回轿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