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风没有吹来雨,却吹散了云。只是天气不如昨日憋闷,早起也神清气爽。
齐萧收拾完出门来,抬头便看见苏因齐正在院子里望着天出神。
“你说昨晚……”他似想问齐萧,又像在自言自语。
“什么?”齐萧在他身边站定。
齐萧回去也想了一夜,他不确定自己出门前窗户有没有关好,怎么就开了,怎么那么巧苏因齐就在外面,而他扶苏因齐回房的时候,那种异常的感觉,仿佛有人躲在暗处窥探,却不知那人是不是跟苏因齐有关系。
“昨晚我明明睡得很早,可为何会觉得累?”苏因齐转头疑惑地看着齐萧,似乎想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找到答案。
“公子梦游了。”齐萧冷冷答道。
“是吗?”苏因齐有些惊讶,“我之前可没有这毛病,你说会不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公子若觉得心中不安,可以去找大夫问问,我不是大夫。”齐萧一本正经道。
“我只是跟你探讨探讨。如今身上一文不名,怎么找大夫。”苏因齐失望地垂下头。
“公子没发现正房里多了两个木箱?大概是杜大人送来的,里面全是银子。”齐萧道。
“真的?”苏因齐像打了鸡血一般,转身冲进屋里,四下打量一番才看见放在角落里的箱子,他忙过去打开,惊喜得嘴里喃喃念叨:“罪过罪过,这么些好东西,我一早路过几趟都没发现。”
苏因齐点了点数,足足五百两。他大喜过望,冲着院子里喊道:“齐萧,一会儿跟着小爷我出去潇洒快活,咱们现在发财了!”
“公子,昨日与杜大人说好,今日要去衙门商议筹粮之事。”齐萧立在门口看着苏因齐对着银子苍蝇似的搓手,忍不住皱起了眉。
“哦。”苏因齐有些失望,转头看着齐萧又想起崔岳那张脸,只能强打精神笑道,“是是,不能辜负崔大人希望,我这就换了衣裳过去。”
“齐萧啊,等一下你不必跟我去衙门,有更重要的事做。”苏因齐隔着屏风道。
“公子吩咐。”齐萧应声道。
“你将银子分做三份,一份一百两,剩下的两份各二百两,去城里找两家最大的钱庄兑换成十两一张的银票。要找那种各地都方便兑换的钱庄。”苏因齐道。
“一百两不放钱庄?”齐萧问道。
苏因齐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边整理官袍一边笑道:“剩下的你我各保管五十两,不要多问,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这安排的妙处。”
“是。”齐萧应道。
“办完事你便先回来,不必去找我了。”苏因齐戴好管帽,大摇大摆往外走去。
茶舍门口停了一乘小轿,轿夫见苏因齐出来,忙迎上去笑道:“天气热,刺史大人专程派我们过来接大人的,这小轿虽简单,却通风凉爽。大人请。”
苏因齐“嗯”了一声,弯腰进去坐定,轿子便被稳稳抬起。
大辰境内两条河,东西而分,都是由北向南贯穿全境。东边的濯缨江发源于北方若莫一侧的雪山鬼方雪戟,在若莫境内流经两座险峰之间,水面狭窄波涛汹涌奔流,被唤做狼喉涧。进了大辰境内地势突然开阔平坦,水面平静波澜不兴,传说大辰开国皇帝德宗率军平定北方叛乱时经过江边,水面光滑如镜,德宗便下令在此修整,自己在江边喝水时,看见头盔上的红缨已经沾满血污尘土,便解下头盔,用江水洗涤干净。部将一见,纷纷效仿,然后军容整洁士气大振,最后一举平定北方,天下安宁。
而流经抚州的,是西边的西江。
西江发源于若莫与大辰交界的龙脊山中,山南多雨,时常有落石阻塞河道,水积成湖,原先的河道要么被分化成几股支流在山外汇合,要么就只能等落石不堪承载,崩塌之后湖水倾泻而下,梁州河道不堪重负,以致河堤崩塌,两岸良田房舍都被淹没。
今年洪水来得尤其凶猛,水流力道缓和,翻不过与抚州交界处的丘陵,故洪水爆发后久久不退,乃至已经快一月之后,还有低洼处的农田屋舍依旧被浸泡在泥水中。
西江在梁州肆虐,却格外偏袒抚州。抚州城外,西江的河道在此处转了一个折弯,两旁的山势阻挡了洪水泛滥,而在唯一的山口处,正好开凿了通济渠,与另一头在濯缨江的渠口一道,将水引至泰都城外护城河。经过此弯,西江向西而去,四平八稳流过英州边界,穿过零陵入海。
而通济渠经过几番拓宽加深,已经可以通行商船,抚州便成了水陆两条路的咽喉,富庶繁华已在各州之上,甚至不逊色泰都。
所以要在抚州坐稳刺史的位子,并不是一般困难的事。昨日筵席上看杜于声的样子,既跟在座的人谈笑风生,又能号令辖制,看来定然有自己非常的手段。
苏因齐眯着眼打盹,脑子里却转得飞快。不多时,他只觉得轿子微微一震,应该是已经落地了。
轿外有人恭敬道:“请大人落轿。”
听起来像是司马冯韬的声音,苏因齐没动。过了片刻,那声音凑近了些,仿佛就隔了轿帘:“大人?苏大人?”
苏因齐还是没动。过了一阵只觉得眼前亮了些,他才睁开眼,看冯韬已经掀开了轿帘,一张脸笑得灿烂。
苏因齐故作恍然,抱歉道:“对不住冯司马,昨晚宿醉未醒,轿子里晃悠两下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