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子那些零碎却生动的描述,如同在殷瑜洙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幅鲜活的画卷。她仿佛能看到岳斯陶在雕梁画栋的郡主府中挥毫泼墨,在名士云集的文会上侃侃而谈,在京郊的跑马场上纵情驰骋……那是一个与她眼下所处截然不同的、流光溢彩的世界。
而她自己呢?
身陷囹圄,饥寒交迫,连最基本的尊严与自由都是一种奢望。每日面对的是冰冷的墙壁、刻薄的看守、以及那桩如同阴影般笼罩下来的、令人窒息的婚事。
一个在天,光华万丈,结交皆权贵,言行动京华。
一个在地,深陷泥泞,生死操于人手,前程一片晦暗。
殷瑜洙清晰地认识到,即便同处一城,她与斯陶之间的距离,并未因地理的拉近而有丝毫缩短,反而因这赤裸裸的阶层对比,显得愈发遥不可及。
她甚至无法想象,若此刻斯陶出现在她面前,看到她是这般狼狈不堪的境地,该是何等情景?是怜悯?是失望?还是……她也无能为力?
这个念头让殷瑜洙的心猛地一抽,泛起细密的疼痛。她不想要怜悯,更不愿成为斯陶的负累。她们之间那份始于才华、归于知己的情谊,不该被这世俗的云泥之分所玷污。
她想起斯陶留下的信,信中那句“期未来,重逢于更广阔之天地”。那时的斯陶,是相信她终能挣脱束缚,与她并肩的。
可如今,这“更广阔的天地”对于斯陶而言,已是日常;而对于她殷瑜洙,却仍是需要拼尽一切去搏杀才能企及的彼岸。
“难相通……”
她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唇边溢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不仅仅是身份的阻碍,更是处境的天壤之别。斯陶可以轻易知道她的下落吗?或许能。但知道了又能如何?以何等名义前来探视?知府千金探望一个被幽禁的商贾庶女?这本身就会引来无数猜测与非议,于斯陶声名有损,于她自身处境,也未必有益。
而她,更是连递出一丝消息都千难万难。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殷府的高墙,更是整个森严的礼教与阶层壁垒。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但在这灭顶的窒息中,却又有一种不甘的火焰,在海底最深处顽强地燃烧起来。
不能相通,那便不通!
她不需要依靠斯陶的援手来摆脱困境,那样即便相见,也终是矮了一头。
她要靠自己,堂堂正正地走出去,走到一个能与斯陶平等对视的位置上。
这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霹雳,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茫与自怜。
云泥之别又如何?她偏要这淤泥里的种子,开出能与云中青鸾相互映照的花!
她不再去纠结那“难相通”的现实,而是将全部的心神,都凝聚于一点——如何利用眼前这有限到可怜的资源,破开这困局。脑海中那些熟读的书籍,那些暗中观察到的殷府脉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嫡母的耐心有限,那桩婚事的压力如同悬顶之剑。她必须在这把剑落下之前,找到那条生路。
殷瑜洙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小窗,仿佛要刺破这重重阴霾,直抵那虽遥远却并非不可企及的九霄。
待我破茧而出,自去寻你!
……
幽禁的日子久了,连那点最初因反抗而带来的、微弱的“特别关注”也渐渐淡去。殷瑜洙和她的小院,仿佛真的成了殷府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除了每日定时送来潲水般饭食的仆役和两个麻木的守门婆子,再无人问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院外却传来一阵与往日不同的、略显喧哗的脚步声和女子娇脆的说笑声。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院门外。
“哟,这就是三姐姐‘静养’的院子?可真够僻静的。”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是殷琼华。
“五妹妹慎言,母亲吩咐了,三妹妹需要清净。”另一个声音故作端庄,却是殷瑶华,那语气里的虚伪隔着一道门都能听出来。
“大姐姐说的是,是我失言了。”殷琼华从善如流,声音却扬得更高,显然是故意要让里面的人听见,“只是咱们姐妹今日要去永昌伯府赏花,想着三姐姐整日闷在这小院里,怕是连春天到了都不知道,特意过来……嗯,说一声,免得三姐姐太过孤陋寡闻了。”
守门的钱婆子似乎有些为难,低声道:“二小姐,五小姐,夫人吩咐过……”
“我们就在门外说两句话,又不进去,碍着什么事了?”殷琼华不耐烦地打断她,“再说了,我们也是关心姐妹,母亲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的。”
院内,漱玉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冲出去理论,却被殷瑜洙用眼神死死按住。
殷瑜洙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闻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门外那些嘈杂与她毫无干系。只是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泛白。
“唉,说来也真是可惜。”殷瑶华假意叹息,声音清晰地传进来,“永昌伯府的茶花是京城一绝,听说今日还有许多世家公子小姐都会到场呢。若是三妹妹没有……没有惹母亲生气,本也可以一同前去见识见识的。”
“大姐姐你就是心善,还想着她?”殷琼华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如刀,“她呀,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竟敢违逆母亲,拒了陈侍郎那样好的亲事!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岂不是自作自受?我看她就在这小院里‘静养’一辈子算了,也省得出去丢我们殷家的脸面!”
“五妹妹!”殷瑶华轻斥一声,却并无多少责怪之意,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规劝”,“三妹妹,你也莫要倔强了。陈老大人虽说年纪大了些,可毕竟是官身,你嫁过去便是享福的。总好过如今……唉,听姐姐一句劝,寻个机会向母亲服个软,答应了这门亲事吧。女人嘛,终究是要靠夫君的……”
字字句句,如同淬了毒的针,借着“关心”的名头,狠狠地扎向院内那个沉默的人。她们并非真心劝解,不过是享受着将落魄者踩在脚下、尽情展示自身优越感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