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井下石，莫过于此。
漱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哭出声来。
殷瑜洙依旧低着头，看着书页上模糊的字迹。门外的嘲讽与奚落，如同隔着水幕传来，失真而遥远。她心中并非毫无波澜，但那波澜很快便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平静所覆盖。
她与这些所谓的“姐妹”，早已不是一路人。她们的嘲讽，伤不到她的筋骨，反而更让她看清了这深宅内院的虚伪与凉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说笑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小院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殷瑜洙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窗外那方灰暗的天空，最终落在手中那卷关于漕运与货殖的书册上。
她们的天地，是永昌伯府的茶花，是世家公子的青眼。
而她的天地，在这里，在这些冰冷的文字与数字里，在她必须为自己杀出的血路上。
嘲讽与落石，不过是为她前行的道路，多添了几块磨刀石而已。她轻轻翻过一页书，眼神沉静如古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凝聚，坚硬如铁。
……
幽禁的日子久了，连那点残羹冷炙也渐渐变了味道。
起初只是更加冰凉馊硬，漱玉需得用尽办法才能勉强下咽。可近日，送来的饭食表面看去与往常无异，入口却总带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涩味，食后不久，腹中便隐隐作痛，虽不剧烈，却绵密不绝，让人精神愈发萎靡。
漱玉年轻，只当是自己肠胃不适，强忍着没说。但殷瑜洙心思何等细腻，加之她暗中研读杂书，对药材特性亦有涉猎，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绝非偶然。
她不动声色，暗中留意。发现那涩味并非每次都出现，似乎与送饭的仆役有关。一个面孔生疏、眼神躲闪的粗使婆子送来的饭食，多半有此异样；而若是熟面孔的仆役送来，则只是寻常的冰冷难吃。
有人在她本就艰难的饮食中，又加了“料”。目的不言自明——并非立刻取她性命，而是要悄无声息地拖垮她的身子，磨灭她的意志，让她最终病弱到无力反抗，只能任由摆布。
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比这屋里的寒冷更甚。嫡母的手段，竟已狠毒至此！
她未声张，甚至未立刻告知漱玉，以免小丫头惊慌之下露出马脚。她只是暗自思忖对策。硬碰硬绝无可能，告发更是无凭无据，反会打草惊蛇。
须得用巧计。
这日，又是那陌生婆子送来食盒。殷瑜洙示意漱玉照常接过。待那婆子走后，她并未立刻用饭，而是让漱玉将饭菜拨出少许，藏在角落。
随后，她走到窗边，故意推开窗户，让凛冽的寒风灌入屋内，自己则仅着单衣站了片刻。当晚，她便“恰到好处”地发起了高烧，脸颊绯红，额头滚烫，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气息微弱。
漱玉吓得六神无主，按照殷瑜洙事先低声交代的，哭喊着拍打院门，声音凄惶：“快来人啊！三小姐不好了！发起高烧了！再不清大夫，只怕……只怕要出人命了！”
守门的钱婆子起初不信，骂骂咧咧地过来看了一眼，见殷瑜洙果然烧得人事不省（殷瑜洙闭气凝神，伪装得极像），也慌了神。若真让三小姐死在这院里，她们这些看守的也脱不了干系。
消息很快报到了王氏那里。
王氏闻讯，心中惊疑不定。她确实授意了下人在饮食中做些手脚，用的也是药性温和、不易察觉的寒凉之物，只为让殷瑜洙病弱服软，怎会突然病得如此沉重？
若真闹出人命，且是在她明令“静养”期间，传出去于她的名声大为不利，更可能引来官府过问（虽则商贾之家未必能惊动官府，但总归是麻烦），甚至可能影响到与陈侍郎那边的议亲——谁家愿娶一个病得快死的女子？
她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去请了相熟的大夫，又严词吩咐，定要查清病因。
大夫很快赶来，诊脉、查看。殷瑜洙体质本就偏弱，加之长期饥寒，脉象虚浮无力，高烧也是真的（她刻意受寒所致），病因看似明晰。
但当漱玉“无意间”拿出之前藏起的、已有些变质的饭食，哭着说小姐近日食用后便时常腹痛时，大夫仔细查验，还是从中分辨出了那极淡的、不属于食物本身的药味。
“夫人，”大夫斟酌着词句，对王氏低声道，“三小姐此症，乃外感风寒引发，然则……体质虚损过甚，脾胃不和，似有长期饮食不当之故。这饭食之中，似乎……混杂了些许伤胃的寒凉之物，虽量微，但日积月累，于小姐这般弱质，亦是雪上加霜啊。”
王氏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垂首侍立、瑟瑟发抖的那个陌生婆子（已被管事押来），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殷瑜洙竟病得如此“巧合”，怒的是这下作手段竟被大夫当面点破！
她自然不能承认是自己指使，只能将所有罪责推给那婆子，厉声喝道：“好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苛待小姐饮食！拉下去重重地打，发卖出去！”
处置了婆子，王氏又换上一副关切面孔，对大夫道：“有劳先生费心，务必用好药，将三小姐的身子调理好。”又对殷瑜洙（此刻正“虚弱”地睁着眼）温言几句，无非是“底下人惫懒，母亲定会严查”之类的场面话。
经此一事，送来的饭食虽依旧不算好，却不再有那诡异的涩味，甚至偶尔能见些油星和热乎气。炭火也重新供应，虽不多，但至少驱散了些许寒意。
殷瑜洙“病”了数日，才渐渐“好转”。
漱玉至此才明白其中凶险，后怕不已。殷瑜洙却只是淡淡一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巧计化解膳食之毒，她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也让王氏暂时不敢再用这等阴损手段。但这宅门内的风波，绝不会就此停息。她深知，唯有尽快拥有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才能真正摆脱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