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孟长生回来,田氏已经面容干瘪不抵先前了,就躺在榻上,下身时不时传来异味,方氏总帮着清理也没有用处。
看着母亲情况大不如前反而急转直下,孟长生悲戚,可能他父母亲缘就要走到了这儿吧!
在家待了一段日子后,听说船队又要出海,孟长生这回拒绝了领头,说母亲身体抱恙,想多陪陪她,船长也没有为难,许了这次把他从人手里拿掉。
田氏病重,七月尚未熬过就去了,孟长生作为独子,披麻戴孝走过许多仪式才把田氏棺迁入祖坟,还没走出阴霾,家里孟纤纤就提议划分家产。
那间院子田氏从前说过归她,还有山后的半亩地契,当初作为陪嫁也到了她手,至于家里的一应用具还有爹娘留下的钱财一半儿归她一半儿归弟弟一家,也不枉他一走这么多年都是自己在勤勤恳恳照料两位老人。
孟长生听完心凉至极,他还不曾走出母亲去世的阴霾姐姐就打起了家产的主意,理直气壮句句在理一般,简直不可思议。
而方氏知道后再好的脾气也怒了,上前与她争辩,但没想到,家里的房契早已经到了孟纤纤手上,是不知何时田氏给出去的。
虽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让婆母甘心把大半儿家产给自己女儿一家,方氏咽不下这口气,请了里正和众亲戚来评理。
说起孟长生一家在皇城还有房屋,里正也不禁偏袒起来,“你们的日子过得很好啦,你姐姐一家连间像样的宅子都没有。”
听到这儿,孟长生寒心,也怪他一走多年,丰州的亲友偏心姐姐也无可厚非,但,无论如何,这儿他是待不下去了,他当下只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被至亲提防的外人,辛辛苦苦还讨不到好的外人。
方氏也早就看够了孟纤纤的嘴脸,当即就按照她说的那样,由里正和一些孟家的亲戚作证,拿走了一半的银钱,一家三口当晚就离开了这儿。
时隔多年,孟灵霜再度登船,沿着同样的路线和爹娘返还皇城,有些恍惚。
鸥鹭照样徘徊在灰色的海面上,船尾的桨打出浪涛来,伴着远处的夜色送她一家登岸进城。
在丰州住了多年,孟灵霜都快要忘记皇城是何模样了,只依稀记得那时年幼无知的自己常出没在巷子里,和玩伴们追逐跑闹,闻着街市的香磨油味,秋日河岸边的金桂香,最后化成一天的疲惫,进入好梦呼呼大睡。
坐在船上,孟灵霜比较了下,丰州天气干燥,不似幼时巷弄的日子更有江南水乡的味道,但哪个好哪个不好,她比较不出来。
都好。都是她过往的一部分。
不知怎么度过船上的漫长时间,等孟灵霜和爹娘下了客船,这才惊觉皇城这些年的变化。
记得走时渡口还是货集,存放了若干货品,有酒楼有客栈,但不多,多的是运货搬货的出力工,来来回回地搬,来来回回地走。
可如今,映入孟灵霜眼帘的,是货商一体的排布,从船上运下来的东西存放在岸边,由专人看管,货物垒的高高,走上百步就是来往各地的人住宿的酒楼,歌舞升平佳肴美馔隐约传来。附近的商贩卖首饰卖吃食卖茶卖酒等等,令人眼花缭乱,这里的热闹,仿佛书中记载的那样,沿河岸民生丰盈。
孟长生靠着记忆引妻子女儿回到巷弄,时隔多年,早有邻里搬出去,也有新人刚搬进来,踩着光滑的石板路,依稀辨认出往年的熟人,大家顿住脚步聊了起来,颇为惊讶,问及过往,又不免感慨万分。
当初,孟长生也没想到这一走竟是近十年,十年过去,他和妻子容貌沧桑了,女儿却长大了,出落的亭亭玉立。
孟灵霜推开旧家门,从前的记忆一时涌了上来,那时娘亲在桌边绣花,她就偶尔坐在她腿边陪着,数数打发时间,或是出门玩耍,晚上等爹爹一身酒味回来,她捏着鼻子说难闻。
那灶房,那卧间,那门槛下为了儿时她莫要被绊倒放置的石头还存在,此刻都在她眼波里流转。
想到点点滴滴,这里的场景,一草一木,还有从前的人,从前的玩伴,不免心下伤悲,孟灵霜这才忽的想起,“陆伯伯,言哥儿呢?”
他怕是还在等她捉蛐蛐儿回来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