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起那几位好汉如何被发觉,又如何被熊爱农老先生妙手回春,其间细节,已不可考。唯有他们被送回窝棚时那气若游丝的模样,成了林间一则心照不宣的秘闻。至于熊老先生当时是哭笑不得,还是摇头叹息,亦或是不忍直视,更是无法去揣测了。
林间的岁月,便如那山涧溪流,潺潺湲湲,看似平静无波,却已悄然流过几月。那场刻骨铭心的绞痛与随之而来的狼狈,恰似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将他们心头那簇名为“复仇”的火焰,彻底浇熄,只剩几缕青烟。
一连数月,他们当真成了熊爱农队伍里最“安分守己”的成员。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将那身蛮力尽数倾泻在土地里。队长也变得沉默了许多,那双曾经燃烧着怒火与算计的眼睛,时常望着远方发呆,偶尔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茫然。
然而,命运的织机似乎总喜欢在这些看似平和的经纬线上,突然掷下一枚色彩迥异的梭子。
那是一个午后,日头偏西,金光变得柔和,将劳作的身影在田垄上拉得悠长。空气里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气与汗水蒸腾出的微咸。圈圈熊小队正挥汗如雨,借着爪中的好锄,与顽固的土块搏斗。
队长刚奋力撬起一块碍事的石头,腰背尚未挺直,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两道正朝这边走来的身影,动作瞬间僵住,浑身的肌肉如拉满的弓弦般绷紧。
来者正是那八字胡喵喵学士,与那头让他心情复杂、如同梦魇般的漆黑巨龙——弑神者。
八字胡学士爪中捧着一块光洁木板,其上夹着几张树皮纸,步履间带着学者特有的轻快与认真。而弑神者,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深渊的模样,庞大的身躯移动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使得原本宽敞的田埂骤然显得逼仄起来。
圈圈熊小队的成员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下意识地聚拢了一些,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的队长,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紧张。
八字胡学士行至近前,清咳一声,用一种刻意庄重的腔调开口道:
“诸位勤劳的同胞,日安。本喵奉……呃,受霸主先生委托,特来考察此片试验田的作物长势情况,采集样本数据,以供后续研究分析,优化我森林之农业大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队长身上,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期许:“还请诸位,从这田中,选取几株长势最为优异、最具代表性的作物,供霸主先生亲自过目。”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队长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长势最好……最具代表性?”
队长眼里那点刚刚被压抑下去的不满,如同被火星溅到的枯草,倏地一下又冒起了烟。“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要把最好的挑出来给他看?他来做过什么?除了一身吓人的力气和惹不完的麻烦,他还给这片地带来过什么?”
眼见几名队员依言欲下田挑选,队长却猛地伸出熊掌,将他们拦在身后。
“哼,还要最好的……给你一个普通的就不错了!”
他直接弯下腰,粗壮的熊掌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在身边随手一划拉,胡乱拔起了几株离他最近的植株,便看也不看,直接递到了八字胡学士面前。
八字胡学士看着爪中这几株品相堪忧的样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片的利爪却从他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接过了那几株作物。
是弑神者。
他低下头,将目光聚焦于爪中那几株可怜的植物。那枯败的颜色似乎让他感到意外,他便将作物凑近眼前,仔细审视着叶片上清晰的枯斑,指爪轻轻捏了捏那软弱无力的茎秆。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抬起头,视线如电,掠过紧张不安的圈圈熊小队和一脸尴尬的八字胡学士,投向他们身后那片广袤的田地。
下一瞬,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尊从始至终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黑色巨兽,竟做出了一个令所有宝可梦瞠目结舌的举动——他一步踏出,径直踩入了那片他们视若珍宝的田地!
他庞大的身躯在田垄间移动,显得有些笨拙,甚至不慎碰倒了几株幼苗,但他浑然不顾。他俯下身,用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利爪,此刻却异常轻柔地拨开层层叶片,仔细查看着下方的作物。一株,两株,三株……他的动作越来越急,覆盖着骨甲的头颅在绿意萎黄的作物丛中不断起伏移动,仿佛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可怕的事实。
田地里的大部分作物,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叶片普遍缺乏健康的翠绿光泽,呈现出一种营养不良的萎黄,茎秆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望着呆立在田地中央,仿佛化作另一尊枯黄雕像的弑神者,圈圈熊小队的成员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两条短腿直发抖。
“完……完了!大哥又把霸主惹毛了!”
“这次好像不一样……他好像……很受打击?”
“难不成要拿这些庄稼撒气?连带着我们……”
队长自己的腿也在抖,嘴里却还不服软地低声嘟囔:“看……看什么看!地力就这般,种子就这德行,我们能奈何?有收成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