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备马，传轻骑随行。”

诏令既下，寝殿内外顷刻间灯火通明。十二名宫人垂首疾步入内，手捧朝服玉带静候在侧。

裴观野却径直越过众人，鎏金立柜应声而启，取出一套玄色劲装利落更衣。

夜风卷入殿中，吹得烛火摇曳。银线暗绣的云纹在他动作间若隐若现，宛如蛰伏的龙鳞。

谢桉尚在怔忡间，一件白狐裘已轻轻落在他肩头。

裴观野系带的手指稳得出奇，声音却低沉得令人心惊：“既然他再三惊扰，定是寻到了两界裂隙。”

不过半盏茶功夫，一行人已至宫门。夜色浓重如墨，一队轻骑静立在官道旁，鞍辔齐整，随时可纵马疾驰。

影卫牵来一辆锦帷马车，谢桉却摆手拒绝，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马。

夜风掠过耳畔，谢桉策马疾驰，忽然想起先前裴观野那句未尽之言。

能跨界索魂，绝非寻常术法。那位老者既识得异界魂，必知其中关窍。

他心下一动，忽然明白——这些讯息绝非一夕所得，定是裴观野在他不知时，早已为此耗费无数心血。

马蹄踏碎月色，穿过重重宫门直往西山。三日兼程，终至山脚密林外。

裴观野率先下马，向谢桉伸出手：“前路难行，我带你走。”

日光被厚重阴翳隔绝在外，只透下些许惨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盘错虬结的枝干轮廓。

整片密林像是沉在浑浊水底的巨大牢笼，死寂无声。

没有鸟鸣，没有虫嘶，甚至连风都仿佛在此凝滞，唯有脚下经年累月堆积的腐叶，在步履间发出些微潮湿的、令人心悸的窸窣碎响。

他行走其间，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响与生命都被抽离、吞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冬日的树林虽已褪去所有枝叶，却依旧遮天蔽日——嶙峋的枝干交错如网，将稀薄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大片大片浓重而冰冷的阴影。

这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蛰伏的、未知的窥探，冰冷地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

然而，他的左手却被另一只手掌牢牢包裹着。

那只手温暖、干燥，指腹与虎口带着常年握刀习武留下的薄茧，力道坚定而不容置疑。

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只能集中在这唯一的、真实的触感上——那是裴观野的手。

他微微抬眸，视线所及，是前方那人挺拔而专注的背影。

玄色衣袍偶尔被横生的枝桠勾扯，他却毫不在意，只沉默地、一步一顿地在前开路。

手起，刀落，动作利落精准，那些肆意横生的、带着尖刺的荆棘与藤蔓，便在他手下纷纷断落，清出一条勉强可供通行的窄径。

他牵着他，像牵引，也像守护，在这片仿佛被世间遗弃的、只有他们二人存在的混沌迷障中，沉稳而有力地，一步步劈开前路。

那条隐秘的山道依然崎岖难行，可这次有温暖的手始终紧握。

当那座刻着“天门”二字的石门在云雾深处显现时，裴观野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将谢桉轻轻带到身后。

“待会跟在我身后，"他低声嘱咐，“路滑，小心摔倒。”

说罢竟撩起衣摆，在冰凉的石阶上缓缓跪下。

谢桉怔在原地，看着他以额触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叩首礼，而后起身迈上一级台阶，又再次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谢桉急步上前想要阻拦。

裴观野跪在石阶上回首望来，山风拂起他散落的墨发，唇边却带着温柔的笑意："要见真人，心要诚。这叩心路，我不忍你再走一遍。"

他抬手轻抚谢桉蹙起的眉间：“让我替你跪这一程。”

说罢转身继续向上，玄色身影在茫茫雾霭中一次次俯身叩拜。每一个叩首都沉稳庄重，衣袂在石阶上铺展如云，发间很快沾满了山间的露水。

谢桉跟在身后，看着那个向来挺拔的身影为了他一次次弯下腰脊，眼眶渐渐湿润。

他忽然明白，这一级级石阶上叩响的，不只是求见的诚意，更是裴观野对他无声的誓言。

谢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向来矜贵的帝王为了他一次次俯首，玄色衣袂在青石阶上铺开又收拢，发冠早已在叩拜中歪斜，露水浸湿了他的鬓发。

第十级、第二十级、第五十级、第九十阶……

裴观野的呼吸渐渐沉重，额间已现青紫，膝处的衣料也磨出了痕迹。

可他每一次起身，都会回头确认谢桉是否安好，唇边始终带着令人心安的浅笑。

在不知道到多少石阶时，谢桉终于忍不住上前，在裴观野再次俯身时，轻轻按住了他的肩。

“够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已经够了。”

裴观野抬起脸，额间的尘土与血迹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他握住谢桉的手，轻轻摇头：“还差得远。”目光温柔却坚定，“我说过，要替你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