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凛的声音沉了下来:
“裴观野,咱俩这么多年兄弟,你别骗我。你昨天那状态不对,非常不对。还有你脸上那巴掌印……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被他缠上了?需要兄弟帮忙吗?”
周凛话语里的关切让裴观野心头一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
他怎么帮忙?难道告诉周凛,自己不仅被一个男人缠上,还跟人家上了床,现在更是被威胁着“留在身边”?这简直荒谬到令人难以启齿。
“真没事,凛子。”裴观野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就是……遇到个比较偏执的人,我会处理好的,你别担心。”
又敷衍了几句,裴观野挂断了电话。他握着手机,看着河面,心情更加沉重。连周凛都看出了不对劲,他还能自欺欺人多久?
他在河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沉,才驱车返回市区,还是朝着公寓的方向开去。
到达小区时,刚好七点差五分。他停好车,站在单元楼下,抬头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上去,意味着他默认了那个“囚笼”。
不上去……他几乎能预料到谢桉会做出什么。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脚步。电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每一下都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看着紧闭的门板,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按下门铃。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谢桉站在门内,似乎正要出门,或者只是恰好走到门口。
他换了一身居家的浅色毛衣和长裤,柔软的面料柔和了他身上的一些棱角,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在这一刻出现。
“很准时。”谢桉淡淡地说了一句,侧身让他进来。
裴观野沉默地走了进去。公寓里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气,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温暖,甚至更加浓郁。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中间放着几道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洗手,吃饭。”谢桉关上门,走向餐桌,语气自然得像是对待晚归的家人。
裴观野站在原地,看着谢桉的背影,看着这温馨得不真实的场景,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涌上心头。
昨夜的血腥纠缠,清晨的冰冷对峙,与此刻这顿看似普通的晚餐,交织成一幅荒诞的图景。
他没有动。
谢桉盛好两碗饭,见他没动,抬眼看他:“不饿?”
裴观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谢桉,我们谈谈。”
“吃完饭再谈。”谢桉将一碗饭放在他对面的位置,自己先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我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谈事情。”
他的态度平静却不容置疑,仿佛已经彻底掌握了节奏。
裴观野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柔和的侧脸,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还是走向了洗手间,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复杂、带着压抑怒火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餐桌旁,在谢桉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开始用餐。饭菜的味道很好,远超一般水平,但裴观野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是在履行某种义务。
吃到一半,谢桉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条信息。
他看完,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似乎是在回复。然后,他将手机屏幕转向裴观野。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对方是周凛。最新的一条信息是周凛发来的:
[谢先生,观野他……没给你添麻烦吧?他这人有时候脾气是轴了点,但心不坏,你们要是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
而谢桉回复的内容是:
[他很好,正在陪我吃饭。谢谢关心。]
裴观野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周凛怎么会联系谢桉?他什么时候有的谢桉联系方式?
而谢桉这条回复,看似平常,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也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他与谢桉的关系,以一种暧昧不清的方式,昭告了他最好的朋友。
“你……”裴观野猛地放下筷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盯着谢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侵犯的怒火。
谢桉平静地收回手机,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抬眸看向裴观野,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只是不想让你的朋友担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千斤重量,
“而且,我说的也是事实,不是吗?”
裴观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又能轻易搅乱一切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所谓的“留在身边”,远不止是物理空间的禁锢。
谢桉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切断他可能的退路,将他牢牢地绑在自己身边。
这顿看似温馨的晚餐,成了又一场无声的宣告。
而他,除了坐在这里,承受着这钝刀子割肉般的侵蚀,似乎别无他法。
囚笼,正在从无形,变得具体。
裴观野清楚地知道,父亲裴承忠完全有能力解决这个困境——动用关系让谢桉消失,或是用更强硬的手段了结这场纠缠。
但他不愿认输。
他既不想对父亲低头,交出自己的人生掌控权,按他的安排进行联姻、延续香火;更不愿让父亲那双惯于操纵权势的手,去碰触谢桉。
这种矛盾的倔强,将他牢牢钉在了原地。无形的囚笼,正随着他的沉默与挣扎,一点点化为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