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并州古道两旁的白杨树已凋零殆尽,枯黄的叶片在肃杀的秋风中打着旋,簌簌落下。
马车疾驰,卷起漫天尘土,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急促如擂战鼓。
谢桉紧抿着唇,靠在颠簸的车壁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离燕州越近,空气中的不安就越发浓重。萧珩的追杀,一路上如影随形。
“吁——!”
驾车的裴观野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车辆险险停住。
前方路中央,数棵被砍伐的巨木拦死了去路。
“来了。”裴观野的声音低沉冷静,听不出丝毫慌乱。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两侧山坡上箭矢如飞蝗般射来!“夺夺夺”钉入车厢壁板。
“走!”裴观野低喝一声,一剑劈开车帘,抓住谢桉的手臂,将他护在身后,纵身跃下马车,借助车体作为掩体。
刺客足有二十余人,黑衣蒙面,出手狠辣,招招式式都冲着取谢桉性命而来。
裴观野剑法凌厉,身形如鬼魅,将谢桉护得密不透风,剑光闪处,必有血光溅起。但对方人数太多,且配合默契,显然都是精锐死士。
“这样下去不行!”裴观野格开劈来的一刀,肩头被另一名刺客的剑锋划破,血浸湿了衣袍。他眼神一厉,对谢桉快速道:
“我引开大部分人,你往西边的林子跑,十五里外清河驿汇合!”
不等谢桉回应,裴观野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剑势大开大阖,故意卖了个破绽,顿时将大半刺客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追!”“杀了他!”
呼喝声渐远,谢桉刚要起身,四五名刺客已围了上来,目光阴冷地锁定他。
他心下一沉,转身便向西侧茂密的枯木林奔去。虽武功不算顶尖,但胜在身形灵巧,借着树木躲避着身后冷箭。
可奔逃中,脚下忽然一空——那是片被枯枝落叶虚掩的猎人陷阱!
“呃!”谢桉整个人坠了下去,重重摔在坑底,脚踝传来钻心剧痛,应是脱臼了。坑洞颇深,四壁光滑,根本无从攀爬。
绝望尚未消散,坑外已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喊声,且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穿透夜色,映照在坑口。
“仔细搜!他们肯定跑不远!”
“那边有个坑,去看看!”
谢桉握紧袖中藏着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即便身处绝境,他也绝不肯束手就擒。
就在他准备做最后一搏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如苍鹰般从天而降,精准落入坑中,周身裹挟着凛冽的寒气与血腥气。
是裴观野!他竟甩开追兵,去而复返!
裴观野一眼看清谢桉的处境,没有半句废话,迅速按住他的脚踝检查:“骨头没断,是脱臼。忍着点。”
不等谢桉反应,他手法利落一掰一推,“咔嚓”一声轻响。剧痛让谢桉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可腿部的麻木感随即减轻大半。
此时,追兵已围到坑边,火把光亮直射而下,照亮两人狼狈的模样。
“在下面!”有人惊呼。
裴观野将谢桉护在身后,长剑出鞘,剑锋在火光中寒光凛凛。
他抬头望向坑口,面无表情,眼底却翻涌着嗜血的杀意:“想死的,尽管下来。”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竟让坑口的刺客一时踌躇不前。
趁这间隙,裴观野猛地甩出飞爪,铁钩精准扣住坑外的老树枝干,低喝:“抱紧我!”
谢桉毫不犹豫,用尽全力环住他的腰。裴观野足下发力,借着绳索拉力,带着他如离弦之箭般向上飞掠。
冲出坑口的瞬间,他剑光横扫,逼退近身刺客,同时一脚踢飞火把,火星四溅中,趁乱揽着谢桉几个起落,没入更深的黑暗,将追捕声远远抛在身后。
两人一路向北,不敢有片刻停歇,次日晚前抵达邢山郡地界。
邢山连绵起伏,林深谷幽,是躲避追兵的绝佳去处。
裴观野见谢桉脸色苍白,脱臼的脚踝虽已复位,长时间行走仍隐隐作痛,便寻了处隐蔽的山洞暂作歇息。
山洞不大,却干燥避风。裴观野拾来枯枝生起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照亮了洞内的斑驳石壁。
谢桉靠在岩壁上,看着裴观野处理肩头的伤口——昨日激战中添的新伤,加上之前的旧伤崩裂,此刻血已浸透衣料,狰狞可怖。
“我帮你。”谢桉轻声开口,主动接过他手中的伤药。裴观野微怔,随即沉默着颔首,任由他小心地拆开染血的布条。
谢桉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微微一顿。
眼前这人,昨夜为护他,不惜以身犯险,此刻肩上的伤痕,每一道都像是刻在他心上。他低头,专注地涂抹伤药,避开伤口处的血肉,动作细致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子。
裴观野垂眸看着他,火光映照下,谢桉的侧脸线条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褪去了平日的骄矜与防备,多了几分难得的温顺。
他心头微动,喉结轻滚,最终只是静静坐着,任由暖意顺着肩头的触碰,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
包扎妥当后,谢桉缩回手,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多谢你,昨日……若不是你,我已葬身坑底。”
裴观野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声音比往日温和几分:“我说过,会护你周全。”
篝火噼啪作响,洞内一片寂静。洞外秋风掠过树梢,传来沙沙声响,衬得洞内的暖意愈发真切。
谢桉望着跳动的火焰,想起昨夜绝境中他从天而降的身影,想起他带着煞气的护佑,想起此刻肩头沉稳的温度,心中那道冰封已久的防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裴观野也未多言,只是将烤热的干粮递给他,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脚踝上,确认并无异样后,才缓缓收回视线,眼底深处,除了一贯的沉静,还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洞内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
谢桉昏昏欲睡间,感觉一件带着淡淡血腥与草木气息的外衣盖在了身上,睁眼便见裴观野正坐在篝火旁,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如松,守着洞口的方向,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