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瞮站在公寓玄关的全身镜前,手指捏着领带结的底部,往上推了半寸,又松开。他长舒一口气,今天的博弈恐怕会异常艰难。
镜子里的人眼下泛青,是熬了两夜后皮肤透出的底色。他用冷水扑过脸,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发亮。手机在餐桌上震,白姐的消息:「八点半去威夫莱斯,詹姆斯九点整到。」
江瞮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回了个「好」。
进公司时,白姐已经等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两杯咖啡。她今天穿了套烟灰色西装,头发在脑后绾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光洁得像清晨的露水。
“路上买的。”她把一杯递过来,纸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美式没问题吧?”
江瞮点头接过,手心一沉。咖啡烫,透过纸壁烙进皮肤里。
“詹姆斯带了三个手下。”白姐没进门,背靠着门框,高跟鞋的细跟抵着地板,“一个技术,一个法务,一个财务。资料昨晚发你了。”
“看了。”江瞮应道。
“记住,”白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刀片贴着皮肤划过,“今天不用赢。拖住就行。拖到……”她顿了顿,“拖到何宥那边稳住,拖到基金那边有信儿。”
江瞮点头。咖啡的焦苦香气混着热气扑在他脸上。
“行了,”白姐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我先去跑基金会,剩下的交给你。”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经过那盆茂盛的绿植时,又回过头来,朝江瞮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江瞮冲她挥挥手。
启宸科技顶层,董事会小会议室。
何宥推门进去时,张晟已经坐在主位左手边,正低头翻阅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茶。听见声响,他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脸上旋即绽开一个过分标准的笑容,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
“哟,何经理来了。”他抬手示意对面的空位,“快请坐,就等你了。”
何宥落座,注意到张晟今天特意换了一套崭新的深蓝条纹西装,袖口熨帖得一丝不苟。秘书端上咖啡,他道了谢,没有碰。目光扫过会议室,三位独立董事,两位大股东代表,两位高管,还有张晟带来的记录员。
“人都齐了,那咱们就不耽误时间了。”张晟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搭在腹前,姿态放松得像是在闲聊。他朝记录员扬了扬下巴,年轻人立刻操作投影。
屏幕上跳出的图表让在座几人呼吸微微一滞。凌芯的股价曲线如同雪崩,一条刺眼的绿色箭头几乎垂直砸向底部。
“各位,情况大家都看见了。”张晟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稳,仿佛在念一则寻常财经新闻,“灰鸦资本这篇报告,来者不善啊。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做空,是拿着放大镜,把凌芯从里到外照了个透。现金流、专利质押、短期债务……嘿,全给晾在太阳底下了。”
他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啜饮一口。那“嘶溜”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麻烦的还在后头。”他放下茶杯,陶瓷底座与光洁的桌面磕出一声轻响。他的右手食指开始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嗒,嗒,嗒,“市场信心这东西,一旦垮了,想再扶起来可就难喽。我估摸着,今天一开盘,还得往下走。”
一位资历较老的股东代表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烦躁地敲着扶手:“当初投凌芯,看中的就是他们独一份的散热技术。现在搞成这样……”
“技术当然还在。”何宥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打破了张晟刻意营造的节奏感。“灰鸦质疑的是财务健康度,不是技术本身。‘幽灵’模块上周的测试数据,刚刚刷新了行业纪录,这是不争的事实。”
“唉,何总啊。”张晟接过话头,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理解和惋惜的神情,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后辈,“我理解你对这个项目的……坚持,年轻人有冲劲,重情义,这是好事。但咱们做生意,不能光讲情怀,是不是?”他翻开面前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纸张发出悦耳的沙沙声,仿佛在为他接下来的话伴奏。
“詹姆斯昨天亲自给我通了电话,态度很是恳切。”张晟的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人家开出的条件,实实在在是来救火的。愿意提供短期支持,帮凌芯渡过难关。只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何宥脸上,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需要开放‘幽灵’的全部设计库,以供‘专业评估’。而且,也希望我们启宸能重新审视与凌芯的合作,考虑转向与威夫莱斯这样实力雄厚的伙伴,建立更稳定、更前瞻的战略联盟。”
窗外的阳光从云中穿破出来,一道锐利的光斑打在何宥面前的咖啡杯上,瓷白杯壁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那么,张董的具体建议是?”何宥迎着那目光,平静地问。
“我的建议,始终是把风险控制放在第一位。”张晟“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双手规整地交叠放回桌面,动作干净利落,如同完成了一次精准的外科缝合,“我提议,立刻暂缓与凌芯合作框架下的所有新节点推进,同时,成立一个专项小组,立刻与威夫莱斯展开初步接触。这绝不是切割,何总,千万别误会。”
他朝何宥摆摆手,笑容加深,“这叫分散风险,也叫审时度势。老祖宗都说了,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对吧?”
这套说辞圆滑而熟练,何宥几乎能背出来。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裹挟着凝滞的油脂和酸涩的苦味滑入喉咙。
“风险控制的重要性,我完全同意。”何宥放下杯子,开口,“但我想请教张董,以及在座各位:我们启宸当初力排众议,选择凌芯这样一家初创公司作为核心合作伙伴,我们真正看中的,究竟是什么?”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空调风口持续送出低沉的嗡鸣。
“是期待短期内就见回报吗?”何宥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如果答案是,那我们当初根本不该踏进半导体设计这个领域——周期漫长,投入巨大,风险如山。我们选择的,是本土高端芯片设计实现从零到一突破的可能性。我们押注的,是一条万一走通,就能打破技术封锁、让启宸在未来十年乃至更久,拥有真正核心竞争力的路。”
他操作触控板,另一份文件被投影出来。那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散落着十几个醒目的红色标记。
“威夫莱斯过去五年,在全球参与了至少十七起类似的并购或‘深度合作’。”何宥的手指划过屏幕,“其中九家被合作方,在三年内核心技术团队流失殆尽,品牌黯然消失,最终沦为威夫莱斯全球供应链上一个没有名字的车间。他们在韩国收购的Genix,当年开出的条件,比今天摆在凌芯面前的,还要‘优厚’数倍。现在呢?Genix还剩下什么?一个挂着别人商标的贴牌工厂。”
张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拿起茶杯,又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何宥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责备,“你把问题想得太极端了。商业合作,互利共赢是常事,不能总用阴谋论来看待嘛。”
“是我想得极端,还是事实本就如此?”何宥调出另一组图表,是威夫莱斯近三年的股价走势与研发投入曲线的对比,“那么请张董解释一下,为什么威夫莱斯一边在财报和发布会上高喊创新、投资未来,一边却系统地拆解收购来的团队,转移核心专利,并逐年压缩相关领域的研发预算?”
他停下来,让屏幕上那两条背道而驰的曲线,在每个人眼中留下烙印。空调的嗡鸣声此刻听起来,像极了巨兽沉睡中的喘息。
“我并非反对与威夫莱斯接触。”何宥的语气稍微放缓,“但任何有价值的谈判,前提是我们手中有筹码。凌芯,目前就是我们最重要的筹码之一。如果今天,仅仅因为一份做空报告,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动摇、退缩,市场会如何看待启宸的定力与眼光?未来,还有哪家拥有真正核心技术的公司,敢放心与我们这样的伙伴深度绑定?”
一位独立董事微微颔首,手指若有所思地点着桌面。
何宥敏锐地抓住这个细微的松动,抛出了准备已久的筹码:“此外,我通过可靠渠道得知,有具备深厚产业背景的资本,正在对凌芯进行实质性评估。如果此刻我们贸然撤出,无异于将一张可能中得头奖的彩票,以废纸的价格,拱手让给只想转手倒卖的投机者。”
“哦?什么样的产业资本?”张晟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钩,脸上的笑容却重新浮现,显得兴致盎然,“消息来源可靠吗?具体是哪家?”
“细节仍在核实中,但渠道绝对可靠。”何宥滴水不漏,迎着他的目光,“我的建议是,可以暂缓新节点的资金推进,以示审慎。但必须保持现有合作框架不变,维持战略定力。给凌芯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他们能凭借自身技术能力和市场应变稳住阵脚,证明其抗风险能力,我们便继续加大投入。如果不行……”
他没有说完,但未竟之言里的决断,清晰可辨。
张晟盯着他,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忽然“呵”地低笑出声,肩膀放松下来,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一摊。
“好,好。何总果然是深谋远虑,考虑得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周全。”他笑着说,眼角的纹路再次堆起,“那就按何总说的办。暂缓,但不切割。保持接触,观察后续。”
“不过嘛,与威夫莱斯那边的初步接触,我看还是可以继续推进一下。多条路,多个选择,总不是什么坏事,何总你说是不是?”
何宥知道,这已是僵局中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可以。”他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但接触的议题范围,必须经过管理层正式会议共同商定,并且要有法务与战略发展部全程参与记录。我可不想让我的项目被一群不守规矩的人破坏。”
张晟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亲切了几分,仿佛听到的是一个有趣的建议而非指责。他轻轻“嗐”了一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包容晚辈激进的宽厚。
“何总这话说的,太见外了。”他身体微微倾向何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还未离席的众人听清,“规矩,那是咱们启宸的立身之本,当然要讲,而且必须讲得明明白白。”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座的董事,笑容可掬:“法务和战略部参与?那是必须的流程嘛。不仅他们,我建议啊,审计部的同事也可以一起把把关。咱们一切为了公司利益,光明正大,经得起任何检验。”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茶杯光滑的弧线,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锐利,但语调依然轻松:
“至于‘你的项目’……何总,你这份责任心,我是非常欣赏的。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语气变得愈发语重心长,“在董事会的层面上看,这从来都是‘公司’的战略项目。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启宸寻找最优解、规避大风险。谨慎是好事,但也不能让过度的……保护心态,束缚了手脚,错过了可能的最佳时机,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