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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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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瞮握着手机,指尖凉意慢慢地往骨头缝里钻。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奶奶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一起一伏,像潮水拍着看不见的岸边。可电话那头传来的每个字,都像细小的冰碴,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

他抬眼,病房的窗户在夜里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镜子里,何宥转过头来。两人在玻璃的倒影里对视了一瞬。

江瞮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夜色和室内的灯光割裂开两半,一半浸在暖黄里,一半溶解在黑夜中。

“现在?”江瞮问,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此刻刻意维持的平静。

“如果方便的话。”许瑞雪顿了顿,背景里有极轻的瓷器碰撞声,“我在长宁路‘云间’茶室,离锐科不远。”

江瞮没立刻回答。他看向身后真切的何宥,何宥下颌线紧绷了一下,又松开,最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二十分钟。”江瞮说完,挂了电话,屏幕暗了下去,他紧闭双眼,缓解蓝光带来的干涩。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奶奶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护士站传来压低的说笑声,隔着门板,轻飘飘地,听不真切。

“我送你去。”何宥说,声音平静。

江瞮摇头:“你留这儿。万一奶奶醒了……”

“奶奶这边有护士。”何宥已经解开安全带,“而且,”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江瞮还没缓过来的苍白神色上,“许瑞雪挑这个时候找你,不会只是聊技术。”

江瞮张了张嘴,想反驳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吞了下去,变成无声的承认。他最后看了眼病床上的奶奶,睡颜安稳,银白的发丝在枕上散开一小片,他轻轻带上门。

走廊的灯白得惨然,从头顶倾泻而下,像破旧的婚纱,戴在僵尸般的□□上。

等电梯的时候,何宥忽然开口:“她电话里说的‘动态系数’,是下午会上你展示的那段代码?”

“嗯。”江瞮盯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我埋标记的那个参数。”

电梯门是一座灰蒙蒙的碑,两人走进去,塑胶地板把声音寄走了大半,金属厢壁映出两张同样凝重的脸。

“她看出来了。”何宥陈述道。

“也许……”江瞮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也许只是技术探讨。”

何宥没接话。电梯下行,失重感轻微地拉扯胃部。

负二层到了。门开,冷空气混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水泥和机油味涌进来。

何宥快步走向车子,解锁,拉开车门。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车子驶出医院,一头扎进粘稠的光河里。霓虹灯的光划过车窗,在江瞮脸上投下明明灭灭,流动不息的影。

“如果她真看出来了,”江瞮盯着窗外,“为什么不当场揭穿?”

“因为当场揭穿没有价值。”何宥打转向灯,拐进另一条街,“私下找你,才有谈判空间,才有价码可以交换。”

江瞮转过头看他。何宥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里,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发白,映出那道横贯的伤疤。

“你觉得她想谈什么?”江瞮不去看那道疤,望着曾让他安心的那双眼。

“不知道。”何宥顿了顿,耸了耸肩,“但灰鸦的报告刚出来,她就找你。太巧了。”

江瞮的心沉了沉。他重新看向窗外,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像永无尽头的虚线。

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条僻静的小街边。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嶙峋地伸向墨蓝色的夜空。

“云间”的招牌很小,两盏暖黄色的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一圈圈温柔的光晕,与周遭的冷清格格不入,更像一个安静的陷阱。

“我在车里等。”何宥熄了火,引擎的低声嗡鸣消失了,世界骤然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有事打电话。”

江瞮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清脆。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停顿了两秒。指尖能感受到外面渗进来的寒意。

“何宥。”

“怎么了?”

“如果……”江瞮没回头,声音很虚,“如果她开的条件,是我们接不住的……”

话音落下,车厢里静了几秒。没有立刻听到何宥的回答。

江瞮握着冰凉门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就在他以为何宥不会回应,准备推门而下时,身侧传来布料摩挲的轻响。

何宥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倾身靠了过来。手臂越过中央扶手,带着温热的气息,阴影笼罩下来。

“别动。”何宥的声音很低,就在耳畔。

江瞮下意识地僵住,维持着半侧身的姿势。他感觉到何宥的手指触碰到了自己的颈侧,微微的凉,然后落在了衬衫的领口上。

何宥的动作很仔细,甚至有些缓慢。他用指尖捏住江瞮那因匆忙而一侧微微折进去的衬衫衣领,轻轻地将它拉出来,抚平。布料摩擦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他的指背偶尔蹭到江瞮的下颌和喉结处的皮肤,那触感清晰得近乎灼人。

然后,何宥的手向上,整理江瞮外套的领子。羊绒混纺的质地柔软,他耐心地将领子左右对称地折好,指尖沿着边缘缓缓捋过,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的呼吸轻轻拂在江瞮的额发和太阳穴上,带着车内暖气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厢内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以及车外遥远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江瞮心脏不知是在狂跳什么,他寻思是将要与许瑞雪对峙而紧张的吧。

江瞮垂着眼,能看到何宥近在咫尺的手腕,衬衫袖口露出一截,下面是那道熟悉的伤疤,此刻正随着用力的动作微微凸显。

衣领被妥帖地整理好,严丝合缝地护住脖颈。何宥的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势在江瞮的肩上按了按,掌心温热,透过衣物稳稳地传递力量。他的目光扫过江瞮的脸,像在确认最后的仪容,又像是无声的叮咛。

“好了。”何宥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现在去吧。”

他退回驾驶座,重新系上安全带,目光投向车前窗外的夜色,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接不住,那就扔回去。”何宥回答刚刚的问题,“反正路不止一条。”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平淡,却奇异地驱散了江瞮心底最后一丝飘摇的寒意。仿佛刚才那不长的十几秒里,何宥不仅整理了他的衣领,也一并抚平了他内心某处的褶皱。

江瞮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直灌肺腑。他推门下车。

冷风立刻裹挟了他,像无形的潮水,穿透外套的纤维。他下意识裹紧衣服,快步走向那两盏摇晃的灯笼。门楣上的风铃响了,“叮铃”一声,清越又孤单,划破了夜的沉静。

茶室里的暖意和香气扑面而来,与门外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空气里浮动着略带苦味的檀香,还有更底下的一缕陈年普洱的醇厚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人脑子有些昏沉,感官像被裹进一层柔软的绒布。

许瑞雪坐在最里间靠窗的榻榻米上,身姿放松,却并不懒散。面前矮几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光映着她半边脸庞。靠墙的一隅,意外地摆着一盒折叠棋盘,两壶棋子,一黑一白,一左一右,沉默地对峙着。

听见声音,她抬头,笑了笑,卧蚕隆起:“来了。比我想的快。”

江瞮脱了鞋上去,在她对面坐下。席面很矮,这个高度让他坐下时,不得不微微俯视对方。许瑞雪今天穿得休闲,素色羊绒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比起白日会议室里西装套裙高跟鞋的锋利模样,确实少了些直接的攻击性。

但眼神没变。依然锐,依然亮。

“喝什么?”她问,手已经自然地拎起了粗陶茶壶,壶嘴氤氲出袅袅白气。

“不用麻烦了。”江瞮说着路上反复咀嚼过的台词,“许总监想说什么,我们直接开始吧。”

许瑞雪倒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放下陶壶,壶底与木托接触,发出轻微而沉闷的一响。她抬起眼,看向江瞮。侧面暖黄的灯光打过来,在她挺直的鼻梁另一侧投下小片阴影,让她眼底的神色更显深邃难辨。

“江助理,”她开口,声音平静,“会上那个动态系数,我回去重新验算了三遍。你设置的那个修正模型,表面看是为了兼容未来工艺升级,但实际触发阈值对应的工况,在现有技术路线里根本不会出现。”

她往前推了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热力学模拟图,几条曲线交错,其中一个参数点被标红放大。

“这个点,”许瑞雪的指尖落在屏幕上,“对应的温度梯度和压力变化,按照‘幽灵’目前公开的架构设计,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出现——就是有人试图逆向工程,并且错误地绕过了第三层保护协议的时候。”

茶室里只有极远处隐约传来煮水的细响,像叹息。空气里浮动的檀香似乎也凝固了。

江瞮看着屏幕上那个红点,喉咙发干。他端起许瑞雪刚才为他倒的那杯茶,杯壁温热。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些,浓郁的苦味在舌根迅速蔓延开来,久久不散。

“许总监有话直说吧。”他放下杯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想说,”许瑞雪靠回软垫,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后门’设计得很精巧。太精巧了。不像是为了兼容未来,倒像是……为了抓贼。”

她顿了顿,细细描摹着江瞬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而今天下午,在我指出这个参数的特殊性之后不到六小时,灰鸦资本就发布了做空报告。时间点巧得让人不得不多想。”许瑞雪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些,“江助理,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威夫莱斯要动手?”

江瞮没说话。他盯着茶杯里缓缓舒卷、最终沉底的茶叶梗,脑子里却是风暴肆虐。无数种可能,无数条应对的路径,像棋盘上瞬间铺开的黑白子,疯狂地推演,碰撞,湮灭。

承认?还是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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