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众人陆续离席,低声交谈着向外走去。何宥独自留在座位上,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咖啡。液体表面,油脂已然凝固成一片了无生气的薄膜。
与此同时,江瞮站在威夫莱斯楼下,仰头望去,高耸的楼体似乎要向他压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踏入这座高楼。
电梯无声且迅疾地上升,数字跳动得让人心悸。江瞮对着光可鉴人的轿厢壁整理了一下表情,压下眼底的疲惫,试图让目光变得坚定。当电梯门在顶层无声滑开时,詹姆斯的助理已经等在那里,脸上是程式化的微笑。
“江先生,这边请。詹姆斯先生正在等您。”
会议室比凌芯那间大了至少三倍,一整面落地窗外是令人眩晕的城市全景。詹姆斯背对着门口,正在眺望,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英伦式微笑。
他没有立刻用英语,而是选择了发音较为标准的中文作为开场:
“江助理,幸会。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凌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边说边走向长桌主位,手势优雅地示意江瞮入座,目光快速扫过江瞮的衣着。
江瞮微微颔首,用清晰但略带停顿的英语回应:“Thank you, Mr. James.”
他拉开沉重的皮椅坐下,身体有些僵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木香气,冰冷而昂贵。
“No wonder LingXin has such a sharp technical edge — it's driven by exceptional talents like yourself, Mr. Jiang.”
(难怪凌芯拥有如此锋利的技术优势——正是由像江助理您这样杰出的人才所驱动的。)
他微笑着稍作停顿,指尖轻轻一触桌面,随即用一种混合着坦然与不容置疑的礼貌语气继续说道:
“My Chinese, while passable for daily matters, may lack the precision required for a discussion of this importance. If you would be so kind, I propose we continue in my native tongue, to ensure there are no… misunderstandings.”
(我的中文应对日常事务尚可,但恐怕缺乏讨论如此重要事项所需的精确性。如果您不介意,我提议我们用我的母语继续,以确保不会产生任何……误解。)
江瞮没有表现出被语言环境突变的窘迫,只是面色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目光,用语速平稳的英语回应:
“Thank you for the kind words, Mr. James. LingXin's strength has always been its team, not any single individual. As for the language,” 他略微停顿,语气谦逊但坚定,“your English is of course impeccable. We may proceed in the way that ensures the most accurate communication.”
(“感谢您的赞誉,詹姆斯先生。凌芯的力量向来在于团队,而非任何个人。至于语言,”他略微停顿,语气谦逊但坚定,“您的英语自然是无可挑剔的。我们可以采用最能保证沟通准确性的方式进行。”)
詹姆斯优雅地坐回主位,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依旧使用英语:“Fine.我们研究了过去会议的材料。虽然架构概述很……全面,但我们的技术团队对量产场景下的热可靠性提出了一些根本性的担忧。”
他示意身旁一位戴着无框眼镜的技术专家调出投影,复杂的流体力学模拟图和红色警报区域布满了屏幕。专家用更快的语速开始解释,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
江瞮的神经紧绷起来,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组织反驳的论据和语言。最初的几分钟,他的回答有些磕绊,需要偶尔确认术语,额角渗出细微的汗。他能感觉到詹姆斯目光中那种平静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耐压极限。
“根据我们的模型,峰值负载下的局部热流密度会超过材料理论上的耐受极限,而你声称已经克服了这一点。是否可能,你们的实验室环境数据……未能考虑到现实世界的变量?”
江瞮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下悄悄握紧。当他开口时,语速依然不快,但每个单词都清晰起来,带着一种逐渐复苏的底气:
“您的模型基于一个过时的假设——静态和均质。”江瞮直视对方技术专家,“但‘幽灵’是活的。我们的自适应散热算法,能在热点形成前就重新分配热量。这是经过第三方验证的数据,峰值温差比你们预测的低37%。”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位技术专家推了推眼镜,凑近屏幕仔细查看。詹姆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令人印象深刻的数据点,江先生。”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随即无缝切换了战场,“然而,单靠数据无法稳定市场。它不能支付账单,也不能确保下一轮融资。”
他身体微微前倾:“江助理,我们都清楚凌芯目前的处境。股价风雨飘摇,现金流紧绷,市场信心脆弱得就像这玻璃。”他指了指窗外,“灰鸦的报告只是第一张骨牌。在这个行业,技术是血肉,但资本……才是骨骼。没有坚实的骨骼,再好的血肉也立不起来。”
江瞮挺直了脊背:“凌芯的‘骨骼’,是我们自主的知识产权和已经验证的技术路径。短期波动,动摇不了根本。”
“根本?”詹姆斯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固执的孩子,“江助理,你很优秀,对技术有信仰,这很好。但商业世界,信仰有时候需要现实的支撑。威夫莱斯欣赏凌芯的技术潜力,也不愿看到一家有才华的公司因为暂时的资金困境而倒下。”
他顿了顿,像即将献上珍贵礼物般,缓缓说道:“我们可以提供一种……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威夫莱斯愿意发起一项针对凌芯的友好收购。这不是吞噬,是融合。你们的技术,我们的全球渠道、雄厚资本和成熟管理体系。届时,所有做空报告都会烟消云散,‘幽灵’和你们正在孕育的‘镜子’,都能获得它们应得的资源,最快地走向世界。”
他终于图穷匕见,目光锁住江瞮:“这不仅是救生艇,江助理,这是通往更大舞台的头等舱船票。凌芯的团队,包括你在内,都会得到妥善安置和更大的发展空间。认真考虑一下,这可能是让凌芯的‘火种’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燃烧的……最佳选择。”
会议室里落地窗外的城市喧嚣被完全隔绝,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江瞮的胸腔。
收购。对方终于毫不掩饰地抛出了最终目的。
那么前面乱子的幕后黑手也不言而喻了。
江瞮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詹姆斯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庞大而陌生的城市图景。
他看到了凌芯所在的大致方向,那栋相比之下朴实无华得多的小楼。他想起了白姐熬夜后通红的眼睛,想起了实验室里那些充满血丝却依旧发亮的眼睛,想起了何宥在医院递给他U盘时,眼底深藏的信任。
他转回头,看向詹姆斯,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愤怒,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他一字一句:
“詹姆斯先生,感谢您的‘好意’和‘赏识’。但凌芯的‘火种’,从点燃的那一天起,就没想过要依赖别人的灯塔来照亮前路,更没打算把自己变成别人船舱里的陈列品。”
“我们的技术,是在这块土地上,为了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追逐我们自己的梦想而诞生的。它的根就在这里。或许它会经历风雨,甚至可能暂时暗淡,但只要根还在,火种未熄,它就会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长、燃烧。”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些复杂的图表和詹姆斯深不可测的表情。
“合作的基础是平等与尊重,而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拯救’或‘收纳’。如果这就是威夫莱斯对‘合作’的全部定义,那么我想,我们今天已经谈完了。”
江瞮微微点头致意,不再多言,转身向会议室门口走去。他的步伐起初有些沉重,但每一步迈出,都变得更稳。背脊挺直,如同他口中那棵不肯迁移的树。
詹姆斯目送江瞮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公式化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他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Note: the young man is tougher than he looks. But everyone has a price. Continue with Phase Two.”他对助理说,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度。
助理低声问:“要接触张晟吗?”
“不急。”他重新戴上眼镜,笑了笑,“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电梯下行,江瞮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暴风雨远未到来。但当他走出那座冰冷的水晶碑,重新踏入属于自己城市的阳光和空气中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也随之在心底升起。
他拿出手机,给白姐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威夫莱斯明确提出了收购意向。已回绝。」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的瞬间,屏幕顶端突然连续弹出两条信息。
「凌芯科技股价再度暴跌15%,触发熔断。」
第二条又是那个匿名短信,标题只有三个字:「看附件。」
江瞮皱眉点开。
附件是一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监控截图:张晟的秘书,正与詹姆斯的那位技术专家,在一家隐蔽的咖啡馆角落交谈。时间显示是两天前。
江瞮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阳光刺眼,却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技术质疑、做空报告、董事会发难……难道全是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