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瑞雪没有催促。她显得极有耐心,重新拎起陶壶,为自己缓缓续上半杯茶。热气升腾起来,氤氲了她的眉眼,让那张精明的脸变得有些模糊。
“许总监,”江瞮终于开口,“锐科和凌芯是战略合作伙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凌芯在这场风波里倒下了,对锐科没有任何好处。”
“没错。”许瑞雪点头,“所以我在这儿,而不是在威夫莱斯的庆功宴上。”
她放下茶壶,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江瞮面前。
“打开看看。”
江瞮没动。
许瑞雪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放心,不是炸弹。是救生圈。”
江瞮盯着文件袋看了几秒,终于伸手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首页印着“长三角半导体产业共生基金”的字样,下面盖着红章。
他快速翻阅。基金规模、LP名单、投资方向……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顿了顿。
那是一份预审通过通知书。申请方:凌芯科技。拟授信额度一栏,填着一个让他瞳孔微缩的数字。
“这个基金,”许瑞雪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背景有些特殊。有地方政府的产业引导资金参与,也有几家深耕制造业、不看短期波动的产业资本。他们评估项目的标尺不一样,更看重长期的技术壁垒、产业链不可或缺的位置。通常,完整的审批流程需要三到五个月。”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但我走了加急通道。特事特办。”
江瞮抬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等人。”许瑞雪脸上的轻松神色褪去,变得严肃而冷峻,“灰鸦那份报告,只是第一声枪响。威夫莱斯的打法我很清楚,下一步,一定是趁着你们股价跌到低点,流动性最差的时候,联合几家关联机构,压价收购,或者逼你们签下根本不可能履行的对赌协议。到时候,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贱卖核心股权,失去控制权;要么被迫开放最底层的架构技能。”
“无论选哪一条,江助理,凌芯都名存实亡。至少,不再是原来那个凌芯。”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速加快,“这笔钱,加上锐科可以提供的供应链支持,够你们撑过接下来两个最凶险的季度。把‘镜子’的流片做完,把工程样机做出来,跑通关键场景。只要实物出来了,性能数据摆在那里,市场会自己重新估值,谣言会不攻自破。”
江瞮合上文件,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闭上眼睛,片刻后再睁开,眼底布满疲惫的血丝,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
“条件?”他单刀直入。
“三个。”许瑞雪竖起手指,“第一,凌芯未来三代产品的高端基板材料,锐科享有独家供应权。价格按市场公允价,但优先保障供应。第二,成立联合前沿材料与架构协同实验室,下一代复合散热材料和芯片的3D堆叠架构,共同开发,知识产权共享。这两条,白纸黑字,写进补充协议。”
“第三呢?”
他知道,前两条是商业条款,是阳谋。真正关键的,往往是最后那条没说出口的。
许瑞雪沉默了两秒。茶室里的光线似乎随着她的沉默暗了一瞬,灯笼的影子在纸门上拉长,晃动。远处煮水的声音也停了,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沉甸甸的。
许瑞雪拿起一枚黑棋,在指尖转了转,轻轻落在棋盘天元位。
“下棋的人都知道,最关键的杀招,往往藏在最平淡的布局里。”
她抬眼,目光如秤,掂量着江瞮每一寸表情的变化。
“第三个条件——我要你们把这局棋,下成死局。不过是他们的死局。”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我要你们把那个精巧的后门,变成真正的陷阱。威夫莱斯一定会趁现在逼你们开放更多技术细节。把他们引进去,然后——”
她没说完,但江瞮听懂了。
“拿到他们试图窃取技术的证据。”他说。
“不是‘试图非法获取’那么简单。”许瑞雪纠正道,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割开了之前所有的温和表象,“是要拿到他们违反国际贸易基本规则,商业间谍行为准则,通过不光彩手段系统性破坏中国高科技公司核心竞争力的确凿证据。完整的,能在国际仲裁庭或特定场合拿出来的证据链。这个证据,”她一字一顿,“将来会非常、非常有用。”
江瞮后背泛起一阵寒意。他看着许瑞雪,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
“许总监,”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着份量,“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许瑞雪笑了。这一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复杂得难以解读。
“我站在能让锐科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那一边。”她说,“而锐科要活得好,需要一个健康,有竞争力的中国半导体产业生态。这个答案,够清楚吗?”
江瞮没回答。他重新翻开那份基金材料,一页页仔细地看。印章是真的,条款是实的,额度也确实够解燃眉之急。
但这份礼,太重了。
沉重到他不知道凌芯脆弱的肩膀是否扛得起,也不知道接住之后,未来某一天,需要偿付的代价,是否会超出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
“我需要跟白姐和何宥商量。”他最终说。
“当然。”许瑞雪颔首,态度干脆,“文件你可以带走。基金管委会主要对接人的联系方式在里面,白总可以直接联系他,我会提前打好招呼。不过——”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一个充满暗示的动作:“你们的时间窗口,真的不宽裕。灰鸦的报告正在发酵,市场情绪是惊弓之鸟。每多拖一天,股价就多跌一点,你们的谈判筹码就少一分。等到股价跌破某些机构内部设定的风险临界值,就算是这个基金,恐怕也不得不重新评估投资风险。”
江瞮将材料仔细装回牛皮纸袋,封好。起身时,腿有些发麻,不知是坐久了,还是心情使然。他穿鞋的时候,许瑞雪忽然又开口叫住他。
“江助理。”
他回头,手还搭在门框上。
“有句话,带给你和何总。”许瑞雪坐在榻榻米上,仰头看他。这个角度,灯光在她眼底凝成两点锐利的光。
“战场上,有时候敌人和盟友的界限,没那么清楚。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握手,什么时候该亮刀。”
“化用丘吉尔的话来说就是,企业与企业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江瞮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风铃响了。他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茶香。
街道对面,何宥的车依旧停在梧桐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江瞮拉开车门坐进去,带着一身寒气。他把那个沉重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何宥,一个字也没说,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里耗尽了。
何宥接过,借着车内阅读灯快速翻阅。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是车厢里唯一的声响。越往后翻,他眉头蹙得越紧,唇线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文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向后重重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昏黄的光线下,他脸上写满了疲惫,还有某种深重的、压着千斤重担的凝重。
“你怎么想?”他问,声音疲惫。
江瞮看着何宥深邃的眼眸,想从中汲取一丝安慰。
“像陷阱。”他说,“又像唯一的生路。”
何宥睁开眼,转头看他。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彼此眼底都有同样的挣扎。
“白姐那边,我去说。”何宥最终开口,“你把文件带好,现在回去,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哪怕只睡两三个钟头。”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明天开始……威夫莱斯那边,詹姆斯和他带来的人,主要得由你去应对了。”
江瞮心一沉:“这……白姐的意思?”
“确实是她的意思。”何宥启动车子,引擎低吼,“张晟明天一早就到,启宸资本内部需要有人坐镇稳住,不能自乱阵脚。白姐必须亲自去跑这个基金落地的事,还有上下游供应链的安抚,分不开身。能站在詹姆斯面前,用技术细节缠住他,拖住他们节奏的人……”
他侧过脸,看了江瞮一眼,那一眼里有关切,有沉重,也有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伸手似乎想碰一下江瞮的手背,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握紧了方向盘。
“……眼下,只有你最合适。”
车子驶入夜色。江瞮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试图让那冷意刺醒混沌的头脑。玻璃微微震动,传来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病房,奶奶握着他的手,手心温暖而干燥,声音轻缓地说:“你们两个啊……好好的。凡事互相搭把手,别一个人硬扛。”
互相扶持。
他侧过头,看向开车的何宥。那人下颌绷紧,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里,坚硬得像雕塑。
有些路,到了某些关口,终究需要一个人去面对。哪怕另一人就在触手可及的身后,车程不过半个小时。
车子轻车熟路地在公寓楼下停住。江瞮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上。
“何宥。”
“嗯?”
“如果……”江瞮依旧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飘在车窗上的呵气,瞬间就模糊了,“如果这次输了……”
“那就输。”何宥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听天由命的淡然,却又奇异地蕴含着力量,“输过,才知道下次怎么赢。只要人没散,芯片没停,就不算全输。”
江瞮推开车门。更深的夜风涌进来,瞬间卷走了车内最后一点暖意。他裹紧外套,埋着头,快步走向公寓楼那扇透着昏黄门灯光的玻璃门,一次也没有回头。
江瞮不知道,三天后,当詹姆斯第一次对他露出那种属于猎食者的微笑时,他会多么怀念这个仅仅需要面对未知协议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