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江瞮径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将会议室的凝重暂时隔绝。他刚松了松领口,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何宥走进来,反手带上了门。他没有走向会客沙发,而是自然地靠在了江瞮的办公桌边缘,身子一侧,便倚坐了上去,一条腿曲着,鞋跟搭着桌脚,另一条长腿随意支在地上,正好把半扇窗光拦腰截断,将他拢在一片半明半昧的影子里。
“计划是定了,”何宥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刚才会议上的紧绷,“但执行之前,有个问题。”
江瞮抬头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边缘。
“你准备怎么‘无意’展示那段代码?”何宥问得直接,“技术会上,太刻意的漏洞会显得假。许瑞雪不是吃素的。”
江瞮抿了下唇。细节?他脑子里还乱着,没理清爽。
“可以……裹在优化建议里带出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讨论次级回路的时候,‘顺嘴’提一句那个冗余设计,说成是……为以后工艺升级预留的接口。”
何宥若有所思地点头:“听起来合理。但你得有个引子。”
“引子?”
“一个让你顺理成章往下说的事由。”何宥的目光烙在他脸上,“比方说,我在会上问一句,长期高压下的热管理策略。你是主讲,接我的话往下深聊,带出那点‘私货’,就没人起疑。”
江瞮怔了怔。他没料到何宥会主动揽这活儿。
“你不怕她疑心我俩……串好了词?”他声音压得低。
何宥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们本来就在串词。区别只在于,她以为我们串的是项目进度,”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半分,声音沉下去,裹着气音,“我们串的,是请君入瓮。”
那个词被他念得很轻,却像带着某种滚烫的重量,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江瞮移开视线,喉咙有些发干。
“下午一点,她会准时到。”何宥看了眼手表,忽然换了话题,“在此之前,你该吃把饭吃了。”
这话题转得突兀,江瞮一时没接上:“……什么?”
“早饭、午饭,你吃了哪一顿?”何宥直起身,目光瞟过桌子上早已凉透的黑咖啡,“别告诉我你打算靠咖啡撑到晚上。”
江瞮确实没吃。从凌晨到现在,胃里确实空空荡荡,除了绞了一上午的焦虑,什么也没有。
“我不饿。”他说,声音有点飘。
何宥没接话,只是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几分钟后,江瞮的办公室门被敲响——是何宥那个办事妥帖的助理,手里拎着两个素净的餐盒。
“你什么时候……”江瞮愣住了。
“开会那会儿顺手订的。”何宥已经拆开了自己那份,把另一个餐盒往他面前推了推,“清炒虾仁,配了点芦笋。少油。”他掀开盖子,热气裹着清淡的香气扑上来。
江瞮看着那几粒莹润的虾仁,躺在碧绿的芦笋段上,忽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何宥已经夹起一筷,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很平常,仿佛这个对坐分食的场景,已在岁月里熨过了千百回,熟稔得生出了光泽。午后的阳光斜切进来,趴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炼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下午忙完,”何宥咽下食物,声音掺着饭菜暖融融的踏实气,状似随意地扯开话头,“要是没累晕过去,一起去看看奶奶?”
江瞮拿筷子的手顿在了空中。
“医院那边,”何宥继续道,语气平静,“我托人问过了。奶奶最近的指标很稳定,主治医生说,如果情况继续保持,下周可以考虑转入普通病房。”
江瞮猛地抬头,瞳孔里晃着惊愕的光,他刚要问——
“因为我知道你会问。”何宥看向他,眼神很沉,“也知道你不会主动开口问。所以,我先问了。”
那一刻,江瞮心上像是忽然被人揭开一层薄薄的油纸,底下藏的,竟是些连月色都要赧然的私密。
感激是有的,却混着窘,像小孩子偷糖被当场捉住,手里还攥着那点甜;释然也是真的,仿佛悬了整夜的一口气,终于肯轻轻吐出来。
可最磨人的是那一丝慌乱。何宥这人,怎么总像能听见他骨头缝里的饥渴?在他自己都还懵然摸不着那点念想形状的时候,何宥就已经端着答案,候在他人生的岔路口了。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照得他无处躲藏,连影子都羞于蜷缩。
何宥的好,向来是这样,不是递伞,是连你心里正酝酿的那场雨,他都先一步听见了雷声。
“……谢谢。”万千心绪在舌根滚了半天,碾出来的,还是只有这两个最轻、也最重的字。
何宥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漾开一点,又收了回去。他没再说话,重新埋头,对付起餐盒里剩下的饭菜。
下午一点,许瑞雪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走进来时,她先对白姐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江瞮和何宥,嘴角挂着一贯的得体微笑。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她在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我们开始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精密的技术拉锯战。
江瞮负责讲解“幽灵”模块的最新测试数据。他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将复杂的散热模型拆解成易懂的模块。何宥时不时插话,提出的问题都切中要害——既展示了启宸作为合作方的专业度,又为江瞮创造了深入解释的空间。
许瑞雪听得很专注。她会在关键处打断,要求查看原始数据,或追问某个参数的设计依据。她的问题都很专业,甚至称得上尖锐,但态度始终坦荡,毫无遮掩。
气氛逐渐升温。当讨论到次级回路的热管理策略时,何宥按照计划抛出了问题:
“江助理,关于长期高负载下的热循环冗余设计,我有个疑问。”他调出一张结构图,“这里,第三级冗余的效能曲线在模拟中表现得过于完美,几乎像是理论值。在实际工艺中,真的能做到零损耗吗?”
来了。
江瞮感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他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另一张细节图。
“何总观察得很细。”他的声音平静,“这里确实设计了一个微小的冗余空间。严格来说,它不是一个‘损耗’,而是为未来工艺升级预留的兼容层——如果后续采用更精密的蚀刻技术,这个空间可以转化为实际效能提升。”
他一边说,一边将代码界面投影到大屏上。那几行关键的“标记”代码,就嵌在一段复杂的条件判断语句里。
“看这里,”江瞮的鼠标指针悬停在那段代码上方,“我们设置了一个触发阈值。当系统检测到次级回路温度持续超过安全值20%以上,且持续时间超过72小时,这个兼容层会被自动激活,接管部分热循环负载。”
他解释得滴水不漏。任何一个工程师听到这个设计逻辑,都会觉得合理——这是为产品生命周期管理预留的后手。
但许瑞雪的目光,在那段代码上停留了异常久的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江瞮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很巧妙的设计。”许瑞雪终于开口,她的视线从屏幕移向江瞮,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不过江助理,我注意到这个触发条件里,温度阈值的判定是基于一个动态修正系数。这个系数的计算依据……是来自基板材料的热膨胀参数吗?”
江瞮的背脊瞬间绷紧。
她看到了。不仅看到了代码,还看到了那个系数的特殊性——那是他埋下的标记里,最隐蔽的一环。
“是的。”他维持着声音的平稳,“锐科提供的基板材料数据里,有详细的温度-形变曲线。我们基于那个做了拟合。”
“原来如此。”许瑞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江瞮注意到,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什么。
会议在三点前结束。许瑞雪起身告辞,离开前,她忽然回头,对江瞮说:“江助理,这个兼容层的设计思路很值得借鉴。等项目稳定后,方便的话,想跟你深入聊聊。”
“当然。”江瞮应道。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的三个人都没有立刻动。
“她看出来了。”何宥率先打破沉默。
“不一定。”白姐揉了揉眉心,“也可能是纯粹的技术好奇。”
江瞮没说话。他回想着许瑞雪最后那个眼神——探究,深思,但没有任何慌乱或闪躲。
就在这时,白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迅速接起。
“说。”她的声音很冷。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白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知道了。”她挂断电话,抬眼看向两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寒意:
“开盘到现在,股价跌了七个点。”白姐的声音很稳,但眼底有风暴在聚集,“而且还在往下走。”
江瞮瞳孔剧缩,立马掏出手机,手机上刚好弹出一条新闻:
「灰鸦资本发布做空报告:凌芯科技核心技术数据存疑,现金流面临断裂风险!」
她站起身,开始快速下达指令:“江瞮,立刻联系公关部和法务,我要那份报告的全文。何总,我需要启宸的官方立场,等会张晟肯定要找你,你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何宥已经拿出了手机,翻到了那条新闻:“张董那边,很难搞。”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这一室的寒意。
白姐的手机又响了。这次,她看了眼屏幕,眉头深深皱起。
“张董。”她对何宥做了个口型,然后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切换成恭敬:“张董,您找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语气严厉。白姐的脸色越来越沉。
“是,我明白……但何总现在正在和我们开会,讨论紧急应对方案……”
对方打断了她。
白姐沉默了几秒,最终说:“好的,我会转告。”
她挂断电话,看向何宥,眼神复杂:“张董让你立刻回启宸。他说……‘有些事,需要当面问清楚’。”
何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收起手机,站起身,对白姐点了点头:“我先回去。其他的,等我消息。”
他又看向江瞮。那一眼很深,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化作一句:
“按计划做,别慌。”
然后他转身离开,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个电话只是日常事务。
门在他身后合上。会议室里只剩下江瞮和白姐,以及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股价曲线。
江瞮回到办公室,暮色先一步淤了进来,积在桌角、椅脚,灰蒙蒙的。可空气里还浮着一丝没散尽的雪松尾调。他背抵着门板,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根,死命摁住突突跳着的太阳穴。
威夫莱斯……这个来自英国的外企,浑身散发着资本的恶臭,从它的履历就可以看出,结合之前的分析,它这是要……恶意收购凌芯啊……
江瞮酿跄着脚步跌进座位里,他盯着屏幕上“幽灵”的模型,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那个窗口,在加密目录里输入一串长密码。
“镜子”项目的文件夹跳了出来。
他点开。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技术文档,而是先打开了项目概述。那上面只有三行字:
项目名称:镜子
目标:完全自主的下一代芯片架构
意义:让中国半导体,第一次在起跑线上就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