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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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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深夜。白姐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架构草图。她说:“江瞮,我要做一个东西。不是追赶,不是模仿,是从地基开始重新定义规则。你愿不愿意来?”

那时团队只有五个人。他们在凌芯大楼地下二层一个废弃的实验室里开工,空调坏了,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的要穿羽绒服写代码。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镜子”的架构从一张草图,变成几十万行代码,变成几百页设计文档,变成第一批流片样品——虽然失败了,但至少证明了路走得通。

第二次流片在两个月后。这一次,关键指标全部达标,功耗比竞品低了整整31%。

那天晚上,团队聚在那个简陋的地下实验室里,开了两箱啤酒。

没人嚷,也没人笑。就只是碰杯,铝罐撞在一起,发出空洞又结实的“咔”一声。然后仰头,灌下去。酒液冰凉地割过喉咙,坠进胃里,烧起一小团暖意。不知道第几罐下肚,黑暗里,先是响起一声极力憋着的,短促的吸鼻子声。接着,那声音便传染开了。没人去看谁的脸,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和牙齿咬住罐子边缘的细微摩擦声。江瞮抬起手背,蹭过眼角,湿的,烫的。

那是江瞮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允许自己短暂放下所有戒备的时刻。

因为他知道,他们做到了。

哪怕只是阶段性的,哪怕前路还有无数难关——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中国人走得通。

江瞮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

“镜子”项目的技术路线图在眼前展开。那是一条清晰得近乎残酷的路径——从架构设计,到EDA工具链适配,到流片验证,到量产调试……每一个环节都标注着风险等级和应对预案。

每一个环节,都踩在中国半导体产业最痛的痛点上。

但每一个环节,也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自主。可控。不受制于人。

他点开了“镜子”项目里一个名为“核心算法库”的文件夹。里面是七百多个源文件,每一行代码都是团队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没有抄袭,没有剽窃,每一处算法优化都有完整的数学推导和实验数据支撑。

这是他们最宝贵的东西。

比“幽灵”更宝贵。比凌芯的股价更宝贵。甚至可能……比他们每个人的职业生涯都宝贵。

因为如果“镜子”成功了,它将成为中国半导体产业的一颗种子。一颗干净的、自主的、能在这个被专利和技术封锁层层包裹的领域里,破土而出的种子。

而如果它失败了……

江瞮关掉文件夹。他不需要想如果。因为他不会让它失败。

江瞮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了“幽灵”的代码编辑器。

光标闪烁。他敲下第一行修改指令。

江瞮敲完最后一行代码,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关掉电脑。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了夕阳的橙红,云层被镶上金边,美得不真实。

他被人群挤进电梯,又被人流推了出来,走出大楼,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靠在车边的人。

何宥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浅色衬衫。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江瞮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这一整天的惊涛骇浪,都在这个对视里暂时退潮了。

“等很久了?”他走过去。

“刚到。”何宥收起手机,帮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奶奶那边,我跟护士站打过招呼了,晚点过去没关系。”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

“张董找你,是因为那份报告?”江瞮最终还是问了。

何宥看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一半是。另一半……他可能听到了些风声,关于我和凌芯走得太近的风声。”

江瞮的心一紧,他低声问:“会有麻烦吗?”

“麻烦一直都有。”何宥的语气很淡,“区别在于,现在我觉得值得。”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江瞮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上面映着何宥转过头来的微笑。

“从你回来的那一天起,”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江瞮的心上,“我就没想过要独善其身。”

何宥心里想:我会独善两身,算上白姐,勉强三身。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之前,他们到了医院。

奶奶今天的精神很好。看到何宥时,她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小何来啦!”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快坐快坐。小瞮也真是的,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何宥带来的是一盒软糯的糕点,还有几本新的养生杂志。他自然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开始跟奶奶聊天——聊天气,聊医院的伙食,聊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

江瞮没坐。他蹭到窗边,玻璃凉地贴着他的额头。从这里看过去,像在看一场默片。

他看见何宥倾着上半身,肩膀的线条松下来,是一种全然的接纳姿态。看见奶奶的手握住何宥的几根手指,轻轻地摇。看见何宥低头听时,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看见他递水杯时,手腕如何稳稳地托着,指尖小心地避开奶奶输液贴的边缘。

这些动作,又轻又慢,拆解开来,每一个都普通得近乎琐碎。可拼在一起,却织成了一张网,温存的、密实的网,把江瞮心里那头躁了许久的兽,给笼住了,抚平了。

一股酸热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他慌忙别过脸,对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没出息的湿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了高中。

为了准备物理竞赛,午休时两人溜到那间朝北的、总是泛着灰尘和旧木头气味的空教室。江瞮带着他的随身听,磁带里是他自己一遍遍录下的知识点,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咒。

何宥凑过来,脑袋几乎要撞上他的额角。“听的什么?给我听听。”

他伸手去捞耳机线,却发现那老旧的分线器坏了,塑料壳裂开一道缝,只够一人使用。

“啧,麻烦。”何宥嘟囔了一句,气息喷在江瞮耳廓上,痒丝丝的。可他没退开。下一秒,江瞮右耳一轻——那只被体温焐得微热的耳机,被何宥两指撷走了。冰凉的塑胶外壳,抵上了何宥自己的左耳耳道。

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的一声。何宥拖过另一把椅子,紧挨着他坐下。

距离太近了,近到两个男生的校服袖子摩挲出窸窣的响,近到肩膀压着肩膀,能感觉到对方骨骼坚硬的形状。

一根短短的、绷紧的耳机线,像一道过于脆弱的桥,拴住了两颗脑袋。

江瞮的世界,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耳机里自己那个过分认真的声音,正念着电磁感应定律,枯燥的公式在电流的底噪里漂浮;另一半,是现实——何宥平缓而温热的呼吸,就落在他颈侧的皮肤上,一起一伏,带着潮湿的生命力。

那呼吸的节奏,甚至盖过了磁带里他自己的声音。知识还是那些知识,可经由这诡异的共享,仿佛被渡上了一层活气,烫的。

何宥听得专注。忽然,他伸出食指,戳在江瞮摊开的笔记本上。

“停。”他按下暂停键,世界瞬间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这里,你录错了。”

他的指尖点着那个公式,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时的手指上,还没有一道横贯的疤痕。

他没有立刻抬头,视线粘在那根点上公式的食指。

“……哪里错了?”

“符号。”何宥的指腹在那个公式的积分号上碾过,留下一个极淡的、潮湿的指印,“你录的时候,把上下限搞反了。磁场方向一倒,后面全完蛋。”

“哦。”他终于挤出一个音节,伸手去拿笔,想改掉那个错误。可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笔尖抖了一下,在纸上戳出个无关紧要的小点。

何宥似乎低低哼笑了一声,气息拂过他耳后的碎发。然后,那只侵略性十足的手终于撤了回去,重新按下了随身听的播放键。

“继续。”何宥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有些错误,一旦被那个人用指尖点出来,就再也忘不掉了。

就像那个公式,从此以后,每当他想起电磁感应,脑海里浮现的不会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一根有温度的手指,和手指主人靠近时,那笼罩一切的、带着肥皂清气的阴影。

放学时分,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公交站牌下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人潮涌动着上了公交,江瞮被身后一股蛮力推搡,脚下踉跄,重心猛地向后跌去。就在他以为要摔进那片湿漉漉的混乱里时,一只手臂从他身后横贯过来。

那不是搂抱,比搂抱更斩钉截铁。它像一根突然楔入的栏杆,硌在他的后背与汹涌的人流之间,稳稳地,为他圈出了一小片绝对静止的空间。

何宥就在他侧后方,另一只手高高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厢摇晃,还在偏头和旁边的同学大声抱怨这鬼天气,语气烦躁。

可那条横在他身后的手臂,却纹丝不动,肌肉绷紧成坚硬的弧线,所有来自后方的推挤和冲撞,都被它吃了进去,消化成无声的稳固。

江瞮全身都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何宥小臂的肌肉线条,体温透过来,烙在他后背中央,偏左一点的那块脊骨上。

他想说“不用”,嘴唇抿了又抿,声音却卡在喉咙深处,滚不动,也吐不出。

到站了,人群发出躁动的声响。那条手臂抽走了,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坚实的庇护只是错觉。

“发什么呆?”何宥在他后背轻推了一把,力道刚好把他送下车门,“走啦。”

他忽然意识到,这种“有何宥在就很安心”的感觉,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像一种习惯,一种本能,深植在他的生命里,以至于他从未认真思考过它的意义。

“小瞮?”奶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小何问你话呢。”

江瞮回过神,发现何宥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温柔。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走过去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奶奶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你们俩啊,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好的互相扶持,奶奶也就心安了。”

江瞮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假装整理奶奶床头的杂物。但余光里,他看见何宥的目光还停在他身上,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藏了很多未说出口的话。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玻璃上反射出暖黄色的光斑。

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夜晚,江瞮忽然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无法回头地改变。

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了面对这种改变。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第三回。这次不是加密信息,是许瑞雪的号码。

江瞮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三秒,按下接听。

“江助理,”许瑞雪的声音在电流里有些失真,却异常清晰,“那份协议的动态系数,我重新验算了一遍。有些发现……你最好亲自看看。”

窗户上,何宥的侧影微微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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