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出单元楼，立冬以后的夜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小区门口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孤寂的光晕。他刚站定，一道熟悉的黑色车影便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何宥的脸。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棱角分明，眼神如同实质，瞬间锁定了江瞮脸上无法掩饰的仓皇与苍白。

“上车。”

江瞮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坐进副驾驶。车内很暖，弥漫着熟悉的雪松香，与他此刻冰冷的心境形成残酷的对比。

他低着头，将手中的外套递过去，像交还信物，并准备接受审判一样。

“你的外套……还给你。”他不敢看何宥，声音沉闷，“……我搞砸了更重要的事。”

何宥没有接。他甚至没有看那件外套一眼。他侧过身，温热的手掌直接覆上江瞮拿着外套的手指，紧紧握住。

江瞮轻微地颤了一下，想抽手但好像虚脱了一般，根本使不上力。他抬头，撞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车顶灯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仿佛随时会碎裂。

“你放心，”何宥回视他的眼眸，中间好似流转着水波，“只要人在，一切都能重来。”

何宥安慰人的能力还是一贯的不明所以，江瞮没有接话，直接进入正题：

“我把‘蜜罐’弄丢了。”

“你说那个U盘？”何宥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那力道让江瞮的指骨都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将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惊斥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胸腔里一声沉闷的共鸣。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皮革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厢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足足三秒，他才从那种近乎失态的紧绷中挣脱出来，肩头线条微微下沉。

他再开口时，语气已强行恢复一贯的沉稳，但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几分：“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强装的镇定像一张网，兜住了江瞮正在下坠的心脏。

他眼眸下垂，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叙述条理清晰，从实验室出来后的每一个细节，到回家后发现的空荡口袋，包括与许瑞雪那段如今想来处处透着刻意的“偶遇”。

何宥安静地听着，指腹无意识地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直到江瞮说完，他才松开手，拿起手机。

“她问我手肘的伤，说要拿喷雾……”江瞮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恍惚，“我当时没多想……但奇怪的是，她最后并没真的拿出喷雾。只是虚晃一枪，然后就匆匆走了。”

讲到这，江瞮忽然一顿，抬眼与何宥的眼睛相对。

他们明白了什么。

“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你的伤。”何宥沉声道。

“我之前收到过几次匿名短信，内容是让我排查公司的内鬼。”江瞮的目光更笃定了，给出自己的判断，“我还没排查过许瑞雪。”

“我跟你想到一块去了。”何宥点点头，　“对方选择用这种方式，说明他们也有所顾忌，不敢明目张胆。”何宥分析道，眼神锐利，“这反而给了我们机会。”

“回公司，”江瞮答地干脆利落，“我用我的权限查。”

何宥深深看了他一眼：“好。”

黑色的轿车在夜色中流畅地调转方向，朝着凌芯科技大楼疾驰而去。窗外，城市的霓虹被拉成长长的光带，映在江瞮沉静的侧脸上。

他依旧恐惧，依旧自责，但至少，他不再是独自漂浮在黑暗海面上，无依无靠。

车子在地下停车场停稳。这个时间，大楼里已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投下清冷的光晕。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金属厢壁映出他们同样凝重而坚定的身影。

安全部门的玻璃门应声而开。江瞮径直走向主控台，输入工牌密码，调取访问日志和监控系统界面。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专注的眉眼，也照亮了站在他身侧的何宥。

“从那天下午我离开实验室开始，”江瞮一边快速操作，一边低语，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又像是在对何宥解释，“所有关联区域的记录，尤其是……许瑞雪可能经过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取着一条条走廊、一个个转角、乃至电梯内部的监控录像。何宥则站在他椅背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快速切换的画面，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空旷的安全部门里，只剩下服务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他们不再是需要言语安慰的依赖者与被依赖者，而是在同一片战场上，背靠背作战的同盟。

这一次，他们必须亲手抓住那道“灯下之影”。

“上周的部门安全日志里，许瑞雪有三次非工作时段进入核心数据区的记录。”他把屏幕转向何宥，“理由是设备维护，但监控显示她每次都空手离开。”

江瞮的指尖微微发凉。他想起上周三深夜，确实在走廊遇见过许瑞雪，她当时抱着厚厚一叠文件，说是要送去碎纸间。

“那些文件……”江瞮的声音有些发紧。

“先别惊动任何人。明天一早，你用最高权限去调‘蜜罐’文件的云端访问日志。重点排查U盘丢失前后的时间点，看有没有来自公司内网，但设备ID或登录地点异常的记录。对方得手后，第一要务一定是确认‘货’的真伪。”

“嗯。”

“明天你照常上班，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何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等他们再次伸手。”

“好。”

今晚的调查结果不能说不了了之，也不能说毫无结果，至少他们拨开了迷雾，窥见了潜藏于光下的阴影轮廓；但也绝不能说是水落石出，他们触碰到的，仅仅是冰山那谨慎露出水面的一角。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江瞮关掉屏幕，办公室里最后一点光源熄灭，彻底沉入黑暗。他转头，看向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轻声对身后的何宥说：“如果他们拿到U盘了。”

何宥的侧影在玻璃上与他重合，声音平静无波：“那就让他们打开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