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瞮站在公寓门前，手指在最后一个口袋的衬里上徒劳地摸索。

那个存放着“蜜罐计划”全部核心的黑色U盘，消失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背后的衬衫。他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缓缓滑坐在地，走廊声控灯的微光在眼前熄灭，将他投入一片混沌的黑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灭顶的预兆。

完了。

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他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但当它真的以这种低级、愚蠢的方式降临时，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弃几乎将他撕碎。

他该怎么面对白姐的信任？怎么面对整个团队？凌芯可能因为他这个疏忽而万劫不复……

冷汗沿着额角滑下，像一条冰冷的虫，爬过他紧绷的太阳穴。他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是实验室彻夜不熄的灯，是白姐将最终测试方案递给他时，指尖传递的无言重量。他仿佛能听见芯片过热时尖锐的警报，能看见数据崩坏时屏幕上炸开的血色乱码。这些想象如同实质的针，密密匝匝地刺进他的神经。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呼吸，试图攫取一点稀薄的氧气，来镇压胸腔里那头即将破笼而出的恐慌巨兽。

冷静，冷静，他在心中告诉自己。

混乱的思绪中，只有一个名字清晰地浮了上来——何宥。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用颤抖的手指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像被砂石磨过：

“何宥……出事了。”

“位置？”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在起身，“我们去公司找找。”

“我…我家小区门口。”江瞮哑声说，他无法让何宥上来，合租的公寓里有白姐的弟弟白草生，那太复杂了。

电话那里沉默了一会。

“二十分钟，你先等一会。”

电话挂断。这二十分钟漫长如同凌迟。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指尖的颤抖，拿起钥匙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白草生正盘腿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嘴里叼着叉子，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面前摆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造型精致的小蛋糕。

“江哥？你回来啦？”白草生听到动静，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腮帮子还鼓鼓的，“喏，许学长买的，味道不错，给你留了一块在冰箱。”

江瞮的脚步在客厅中央顿了一下。他极力想扯出一个表示“没事”的表情，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只勉强点了点头。

“谢谢，我回来拿个东西……待会儿出去一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晚可能晚点回来。”

白草生立刻放下了手机，叉子插在草莓上，他鼓着还塞满蛋糕的腮帮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又是工作吗？”

他含糊不清地说，随即用力咽下蛋糕，带着一股替天行道的正义感：“我姐也真是的，这么晚了还逮着你一个人薅羊毛！资本家看了都要流泪！”

他作势就要去捞手机，手指在空中飞快地戳点，嘴里念念有词：

“不行不行，我得说道说道她，哪有这样使唤人的！我们江哥这张帅脸要是熬垮了，她上哪儿找第二个去！”

他那夸张的愤慨和毫无逻辑的维护，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短暂地驱散了江瞮周身一部分沉重的阴霾。

江瞮看着他孩子气的动作，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心底那块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笨拙的暖意烫融了一个小角。

“别胡闹，”江瞮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一点，“我自己的事，跟你姐没关系。”

“啊？自己的事？”白草生眨巴着眼睛，好奇瞬间取代了“义愤”，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江哥，你该不会是……偷偷约会去吧？”他促狭地笑着，眼神亮晶晶的，像一个对浪漫情事的天然雷达。

江瞮被这直白的猜测噎了一下，耳根莫名有些发热，那苍白的脸上终于勉强挤出一丝更像是无奈的表情。

“别瞎猜。”他含糊地搪塞过去，不敢再多看白草生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便转身逃也似的进了自己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隐约传来白草生拖长了调子的声音：

“知道啦——！‘自·己·的·事’嘛！注意安全，晚点回来也没关系哦——！”

江瞮靠在门板上，轻轻吐了口气。那点被玩笑话勾起的细微窘迫，很快被更沉重的情绪淹没。

他走到衣柜前，目标明确地取出那件早已洗好的深棕色外套。指尖拂过柔软的羊毛面料，上面极淡的雪松气息幽幽散开，此刻闻起来，竟像唯一能让他喘息的氧气。

他将外套搭在臂弯，没有任何犹豫，重新拉开了房门。

拉开房门，白草生还维持着刚才那个趴在椅背上的姿势，只是脑袋歪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追着他。目光落在他臂弯那件明显不属于他风格的外套上时，白草生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嘴角抿起一个“我懂了”的狡黠弧度。

江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真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他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含糊地丢下一句“走了”，便快步向大门走去。

“江哥！”白草生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江瞮脚步一顿，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回头。

“那个……”白草生的声音忽然收敛了玩笑意味，换成了一点笨拙的认真，“要是……要是在外面遇到什么麻烦事，需要人帮忙……或者需要个跑腿的，随时给我打电话啊！我今晚不打游戏，在线待命！”

“嗯。”

然后他拧动门把，闪身融入了门外的黑暗。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惨白的光。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方才屋内那点稀薄的暖意彻底隔绝。臂弯里的外套散发着稳定的雪松气息，与他狂乱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峙。

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了下行键。数字一下下跳动，如同他逼近未知结局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