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异记》里有载,虺蛇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龙,再有一千五百年方为应龙,一步登天不可能等。
俗话说的,史书由胜利者书写。
——“他要以蛇身坐龙椅。”
简直痴心妄想!燕正善心里在想,也准备这样骂,脱口而出却是吃惊夹杂警惕的:“恶虺不需要正统?”
展昭颔首,说:“是。”
燕正善神情一下子转沉。
古来改朝换代,开朝的帝王大多求名正言顺,借诏书、借异象、借祥瑞,种种准备,只为不被指做窃国贼,因此要民心,有顾忌,一步登天也有这个野心,却没有顾忌。
没有顾忌,代表失控,脱缰,危险。
燕正善打量眼前一半浸在暗色里的南侠,有所明悟,“你查到一步登天的底细了。”
展昭没有卖关子,他说从广南脱身后的去向,也是得知麒麟后,皇帝疑心最重的地方,“我去了趟襄阳。”
燕正善怎么可能不知道襄阳有谁,“……赵爵。”
“月前一场风寒,被府医确诊绝症。”
泰半是太突然,难以接受,王府动静有些大,连请名医,救下几个险些被杀人灭口的郎中后,没让展昭花费多少功夫便得知了事由。
燕正善后脊发冷,“难怪。”
难怪杜槐口中,一步登天已不去多追究来的怎么是“展昭”,又为何不细查“江绕鱼”的底细,一切全因为,一步登天的主子等不了了。
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一切试探都失去意义。
南下中途,展昭离队只身去寻阿雅,着意留心过恶虺伪装成商铺或农户的驻点,再到后来去往襄阳,他觉察一件事。
“他们在撤离。”
人是一点点少的,铺面换了新东家,农户干脆人去楼空。
“不妙。”这是困于时机的撤退,还是纠集人手?燕正善皱着眉,“一步登天打算做什么?”
“尚不可知。不过……”茶水温到适口,展昭斟茶在三个青瓷茶杯,言简意赅,“春闱在即。”
是要孤注一掷?
这下子,燕正善坐不住了,“目标是京畿?你能确定?”
“不能。”展昭道。这仅仅是猜测。
燕正善依然焦心。
眼下汴梁是什么光景?
各地赴京应考的学子,寻机买卖、跑腿养家的贩夫走卒,等候最终调令的官员,甚至是逗留在京尚未离去的各国使臣。
私心来讲,还有他的兄长妻女。
人何止以百万计?
年节才过,正是百姓最没有戒心的时刻,怎么排查如何戒严才是上策?
事关国祚,这么多眼睛在看,凡有举动无一不被无限放大,边关这才安宁多久?
燕正善想得头疼。
离天明不剩多久,目下最要紧是抓紧时间养足精神,他怀一肚子沉重心事离开,把脚步声关在一道门后面。
白玉堂走神到这会儿,才算回神。
他已被伺候着洗漱完,人坐在榻上,眼瞳方渐渐凝聚在眼前人身上。
展昭正宽衣。
眉宇间难掩倦怠,显然在今夜之前,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好好歇息。
被这样盯着看……展昭望回来。
“连夜赶路了?”展昭俯身的时候,白玉堂摸摸他下巴的青茬。
“嗯。”展昭眼里有一些含蓄的笑,“……想见你。”声音很低,仿佛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是不擅长说这样的话。
白玉堂不由得笑,但很短暂,转瞬即逝。
“……杜槐死了。”他容色认真,“你会轻松一点吗?”
展昭沉默一下,摇头,手掌贴在白玉堂颊边,他说“谢谢你”,又低声道:“辛苦了。”
这话来得奇怪,“谢我什么?”
展昭想了想,还是摇头,“不知道。”大抵自己也晓得这话呆,所以展昭说完就忍不住笑。
白玉堂眉尾一垂,是比先前真心得多的笑,展昭目光柔软地看他很久,才轻轻碰了碰眼前很近的笑着的唇瓣。
夜色彻底沉寂,朝阳东升以后,时入二月。
初九这天,椎木撞响洪钟,春闱正式开考,三场三试,漫长又短暂,转眼九日过去,最后一试也无情抵达尾声。
考院外,早有亲友师长等着接人,起先各自还有闲情笑谈,待到左右人墙越围越厚,寒风刮得人脸生疼,迟迟不见门开时。
守卫的禁军不着痕迹相互一望,彼此能见迟疑和困惑。
人群失去交谈的兴致。
喁喁一阵,安静一阵,渐渐又疑窦丛生,低语与猜忌随风席卷到各方,几要弹压不住之际。
终于等来朱漆大门裂开黝黑一隙。
人群前方,不知谁如释重负高兴喊道:“开了,开了!”
尾音尤在风里。
门内静悄悄滚出一颗头颅,口含信笺,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