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个是活见鬼。
理应失踪在广南正生死未卜的人竟然出现在眼前,出现在与广南相隔千里之遥的华亭,燕正善怎么可能不震惊?
再稳重的人都坐不住。
他狼狈抹着脸匀平气,顾不上喉咙还痛就问白玉堂:“你早知道?”毕竟同他的失态相比,对方反应委实冷静、平淡得多。
白玉堂却否认。
他也意外,可他是有猜测的,从得知“展昭”并阿雅等人全部失联开始。
“你忘了?”相比起从天而降似的展昭,白玉堂当下倒想先嘲笑燕正善,“当日抽签定人选,展昭没抽中。”
或者说,是抽中了,但白玉堂拿签子同时凉翠做了交换,换来那唯一一份女子身份的简牍。
燕正善很是哑了一阵。
他当然记得,然而,“我还以为展兄身为上官要做表率……”之类的,就身先士卒,即使没中选,也还是顶了谁的差,在前冲锋。
“哦……”若有所思的模样,白玉堂转头,“你听见了,他觉得你不合格。”
这就是断章取义的挑拨吗?
展昭一时失笑。他见识到了。
夜色将歇未歇时,江上大火仍没有熄灭的迹象。
好在地方荒僻。
是入海的一道弯口,还夹在飞峰岭下,少有人来,寒冬的芦苇又衰败荒芜,等几次潮汐淹没浅滩,冲刷净这些杂乱湿泞的足印,就真的一点人曾来过的痕迹也没有了。
白玉堂收回目光。
他们渡江去往对岸。
船在渡口泊岸,这就到了陷空岛,还是同这几日一样,没惊动任何人,捡小径绕过卢家庄,一路上来飞峰岭。
燕正善也研究有片刻了,“我真没看出来。”他说手里这枚恶虺的铜章,他是瞧见过白玉堂在江上抛着铜章玩,“到底有什么玄机?”
以至于展昭要来这一出,让旁人以为他失踪。
展昭接过来,却又往后递给白玉堂,白玉堂眼睫懒懒一抬,向展昭一瞥,没有要接的意思。
显然这是做给燕正善看的。
展昭问他:“看出来了?”
燕正善先还疑惑着,随目光转过去,借昏昧的夜色,困惑一点点凝结,直到彻底睁大双眼,再也遮掩不住震惊。
仍是趁夜入宫的那一晚。
与官家告退,走在出宫路上时,两人小声说着话,提到今岁的春节,八成过不成,要给婺州去信等等。
他们中秋答应过老夫人,要回去过年,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得失约了。
白玉堂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先才面圣到最后他忽然就开始走神,展昭看出来了,他还没有细问。
是他自己说的,很突然,「兄长。」
「嗯。」展昭转目看他。
「从前你从洛阳带回来的那枚铜章,刻的是恶虺?」白玉堂声音很怪,神情也是。
「是。」展昭诧异他的反应,「怎么了?」
白玉堂抿了一下唇。
在山里时,他刚从展昭那里得知砒|霜失窃这一桩旧事,有过一闪念,当时他没能捕捉到这一奇怪念头,往后在想,始终想不起来。
直到今夜。
他在皇帝案头瞧见那副麒麟镇纸。
这是把锁,打开尘封很久的记忆,他终于记得了他遗忘的是什么。
他早就接触过“恶虺”。
在无意间。
很久以前的那个傍晚,他行走在出开封府的途中,时已除夕,风里充斥的皆是炮竹的气息,他预备往明月巷,同几位义兄一道用那一顿除夕宴,却先经过抱梅堂,偶遇出外差归来的展昭。
展昭正把一枚灰铜状的圆章呈给相爷。
展昭说,那是恶虺的铜章。
可是——
「可我,看见的是麒麟。」白玉堂轻声讲。
“麒麟?!”燕正善倒抽气,他接触恶虺的时机远早过展昭,却从没发现过这个,震惊绝不会小,“怎么回事?”
他迫不及待接过展昭转递回来的铜章,仔细端详,不论怎么看都始终是恶虺,阴刻的凶兽凶戾非常,足见匠师手艺,可如今燕正善知道,这小小一枚铜章还藏有一只浮雕麒麟。
他翻来覆去地找。
待到室内落座,燕正善已经很容易找准角度,在恶虺中看见那只麒麟。
“是只有这一枚这样,还是所有都是?”话是这样问,燕正善心里隐约有答案。
发现麒麟当天,他们就查看过手头所有恶虺徽记,“所有。”展昭说。
凡铜章,都如是。
麒麟是什么?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传说里非明君不出的祥瑞。
一步登天供奉虺蛇,又在恶虺之侧隐藏麒麟,用意已是昭然若揭。
燕正善只觉荒唐,“蛇鼠之辈还真想一步登天?竟然妄想飞天成龙。”
未免太可笑。
“万一……他不想呢?”白玉堂漫不经心发问。
燕正善不明白,“若不是为这个,何必如此步步为营?”
炭火没熄,仍在哔剥乱响,展昭将茶壶坐在炉上,“五弟是指,一步登天不想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