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当然是。
前脚刚抓住一个江绕鱼,后脚就出了驻点接连被毁的大事,一步登天怎么可能不多想。
稍一盘算就明白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打什么算盘。
因此这一回再往里挑人,目的之一就是瓮中抓鳖。
——江绕鱼混迹一步登天这么多年,委实是不声不响地掌握了不少东西。这么咬牙切齿想着的时候。
竟然逮住了南侠。
即使被他逃脱,然而陷在毒瘴四漫的深山,抓住人也只是时日问题。
而且——展昭?
为什么是他?是从赤霄门掌教那里知道了点什么,为报岁寒剑的仇而来?这不可能,那老东西功夫不行,却实在敏锐,当年伤好个大半就借机逃了,压根没机会接触到关于他们的更多消息,只凭他那一点认知,展昭没可能追到这来。
或者,根由要算在十多年前那一桩旧事上?
当年他们在洛阳的人马真的甩脱了展昭吗?明面上是没被抓到尾巴,实则还是被他掌握了点什么,江绕鱼由此被收买,通了敌?
更甚者……根本就是来自别的什么人授意。
毕竟如今的展昭可不仅仅是南侠。
——不过,无所谓了。
杜槐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因为太着急,期间呛了血,到此时喘鸣严重,任谁都看得明白他结局,可他不尽力自救,还要讲,着急地一股脑全交代明白,目光越加渴盼、殷勤,“我都……都告诉你了……”
他艰难倒上气来,语调越来越急:“轮到你、你告诉我……”倘若不是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势必还要讲许多好话,哄对方说出他想知道的事。
白玉堂只是望着他。
又或者没有。
今夜的月亮是不是太亮了?杜槐费劲地想着,也费劲地张望着,直到听见那把冷淡的嗓音,不沾染任何情绪。
“你是聪明人。”白玉堂这样说。
杜槐正要催促的话梗在喉头。
他是,他当然是的,否则也不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但是……他又输了?
怎么会?
当年,当年阿俏小师叔就只看得见展昭,到如今,他为官家做了那么多事,又比不过白玉堂?
官家宁肯把这样一支人马交给白玉堂。
他!怎!么!甘!心!
由骨头缝里撕出来的恨与妒几乎搅碎这幅躯壳,杜槐恨,恨得肝胆俱裂,偏又听见白玉堂问:“让岁寒剑练登绝,是你出的主意?”
杜槐顿时笑起来,喘不上来气也要笑,笑得周身血腥气越淌越浓也不肯停,他说:“不、不是我……”从喉头癫狂地、急促地挤出那一声含着血的狂笑,“谁能逼得了他啊?”
“他自己……自己要练的!”
他是出了主意,可掌教要的就是岁寒剑那一身功夫,怎么肯这样做?就退而求其次,让岁寒剑见了见被关在风冢的小孩。
那十来个,原以为得到“习武秘籍”,终于触碰到成为侠客的门槛,怎料竟至此失去一切的天真少年。
掌教原本想,能借这些孩子绊住岁寒剑一时半刻也好,谁知道这蠢货眼看肉眼参不透登绝的底细,竟然自己练了。
——就为了救那些非亲非故的小蠢货。
多可笑,多可笑!
这小小一角芦苇丛,每一条裂隙都堆挤一团厉鬼,它们受够了苦寒,一朝返回人间只想不遗余力地尖叫、狰狞发笑,吐露嘶哑阴毒的诅咒,“可惜我、我没有亲眼看见展昭……的表情,一定……一定很……精彩!”
目睹岁寒剑变成那副模样的展昭——
光是梦里梦见都足够杜槐笑醒。
即使是现在就要死了,回想那一个个值得反复回味的梦境他也高兴,所以他笑,声嘶喉哑。
冷不丁听见一句很轻、很稳、丝毫没受影响的陈述。
是白玉堂。
他说:“掌教说,登绝是从你那里来。”
癫狂的笑一下子梗在喉头。
那枚圆章被轻轻抛起、回落,白玉堂握它在掌心,不再耍玩,“但我觉得,不是。”
他垂目,视线落在杜槐脸上时,杜槐方才得以看清白玉堂的脸。
杜槐喉头咯吱作响。
他大抵想说话,可先前不加收敛的恶意彻底耗尽他气力,终究没能让他如愿。
白玉堂也不需要杜槐说。
他讲几月前在宫里那一晚,同展昭捋出来的那些往事,讲得到登绝后以为有了盼头的杜若谷,讲那一日直到最后也没有与展昭说的那半个猜测。
“杜若谷已经承受太多失望。”
当最后的救命稻草——登绝,也不是他的希望。
这个他倾注了一切的“希望”,反而置他在狂风四起的山崖,挖空他脚下本就濒临崩解的尖锥之地,杜若谷会怎么做?
他会不顾一切地自救。
“他撒了一个……”白玉堂沉吟出一个恰当的描述,“他以为无伤大雅的谎。”
杜若谷告诉掌教,登绝是杜槐给的,兴许是年纪轻,不晓事,遭人骗,兴许是……是有人着意要害赤霄门?
罔论他想过多少理由“开脱”。
事实已然是,作为一个父亲,杜若谷亲手推了自己的孩子出去。
这才是当夜那个猜测真正的尾声。
白玉堂垂着眼,由此显得细狭的眼裂中央,眼瞳若琉璃,仿佛从来没有任何情绪能够在此间驻留,一如他背后那弯冷清的月亮。
“对吗?”他向这个猜测里的主角求证。
喉咙仿佛破漏的风匣。
倘若杜槐知道死亡不是那么快的事,他一定、一定不会笑得那么放肆,以至于花掉他那么多力气,令他临到死还不得安生。
杜槐挣扎着、挣扎着,终于挣扎出几个残破的字眼:“你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