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睁着眼睛死了。
在这个寒冷、死寂、又格外喧嚣的月夜。
白玉堂长久地沉默着,半晌,抬目,去望陷在夜色深处的江流。
这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一个动静,却好像撕裂封闭的沉寂,周遭陡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倒抽气。
“这个什么?他怎么不把话说完?到底对还是不对?”燕正善瞪着眼。
早前那么个笑法都还能喘这么久气,怎么偏巧这时候死了?
但是——不对!“他死了?!”燕正善猛地跃上小舟,在不安稳的摇晃里疾步到杜槐跟前一蹲——
没有气,心脉也跳停,一身血流透了。
真死了。
燕正善呆怔当场。
那模样,仿佛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直到让人敲敲肩膀,听一声“借过”,登时惊醒回头,“你不是说会留他性命,交由官家论罪?”
“骗你的。”白玉堂漫不经心,承认得直白。
燕正善却让他答得心都要跟着死了。
早知如此,他怎么也不会安心埋伏去后方,回来还因为撞上杜槐自白,惊疑之下彻底错失最后机会。
……悔之晚矣。
江上多了几叶相连的扁舟。
一路搭连到江心去,金吾军稳当行走其间有条不紊地收尾,讲借过的金吾军已搬起杜槐尸体,往江心走。
燕正善视线一路跟上去,语调发飘,“所以……所以在扬州时,你故意泄露行踪,不是怀疑杜槐来历要查证他,根本就是铁了心杀他。”
“是。”这吝啬鬼般的回答。
夜色很深了。
近日为暗算杜槐,白玉堂很有些日子没安稳睡过一个整觉,眼下事了,难免犯困,意兴阑珊地应付完他,余光瞥见燕正善神情,眼尾忽然勾起一缕兴味,“你好像想明白很多事。”
“……”
这狗鼻子。
燕正善破罐子破摔,“离京前官家让我盯着你。”
白玉堂唇角一翘,“你以为是指我叛国。”
“……”这模样真可恨,可今晚有一件没来得及搞明白的事已经足够抓心挠肝了,燕正善咬咬牙,“所以官家早知道杜槐的事,也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要我盯着你,是防止你杀杜槐?”
白玉堂夸他,“挺机灵。”
燕正善恨恨一捶甲板,“我讨厌说话留一半。”
咬完牙,捶完船,他忽然又神色古怪,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明显还有话要说。
先眼见杜槐同其他尸体一道,被堆在小舟上,泼足火油。
好像到此时才终于落地,有了实感,“他真死了?”燕正善喃喃。
堂堂皇城司使。
白玉堂也正望着。
闻言想了想,起身,借由艞板稳稳经过一叶叶小舟,他边走,边抽他的刀出鞘,涟漪推碎了月亮,献卿映射过月光,在火焰点燃之前,一刀削下了杜槐的头颅。
零星的血溅出来。
他回头,在燕正善目瞪口呆的目光里,“死了。”这般答复燕正善道。
江上窜起熊熊烈火。
白玉堂还没有离开。
站在浅滩上,望那宛如旋风的火龙,风声、或者火声,咆哮着,漫天的火烬被寒风带往夜色深处。
燕正善在旁,看看火,又看看他,提自己冷静后逐渐冒出来的疑问,“他如果真是一步登天的人,不应该死守秘密吗,怎么可能坦白得这么干脆?”
燕正善不会忘记那些呈现在纸上的癫狂行径,用多少字句都概括不尽,一笔一划,无一不由人命垒造。
杜槐分明不是这样。
白玉堂沉默片刻,“……你那坛蓬莱春注定得赔给我了。”
燕正善眼神一飘,不说好不好,光咳嗽,假咳,假装误食了冷风。
白玉堂倒大发慈悲地回答了:“他有在守密。”火光映得半江火红,宛如从夜幕里拉扯回一个红霞如血的黄昏,他身在里面,神情很淡,是唯一冷色。
“可杜槐分明……”燕正善忽然领悟过来,“他在撒谎?”
“没有。只是……”白玉堂顿了顿,“他要保守的秘密,与一步登天无关。”
这语气就好像他知道点什么。
燕正善哪能忍住不问,“你知道?是什么?”
白玉堂这时才挑一道眉,比先才活泛得多的神情,“能随意讲的还能算作秘密?”
燕正善便道:“你是不知道吧?”
这么明显的激将法。白玉堂似笑非笑瞥他一眼,不说话。
又不是什么好谈资。
燕正善今夜心虚,得不到答案也没好意思追问,摸一摸鼻子,兀自站着,想他搞砸的事。
一顿骂是逃不掉了。燕正善抱着臂膀。当下最要紧还是杜槐死讯,必须得如实呈报官家——他这么想,也这般告诉的白玉堂。
白玉堂只是点头,有个一阵子,突然说:“多谢。”
燕正善已经写完字条,正往信鸽足下塞,转头看看左右,确认他是在与自己说话,顿时一脸诧异,“谢我?”
“是。”明显更低沉的嗓音,带一些疲倦、一些风尘仆仆,“谢你没把我的事告诉官家。”
信鸽不慎吃痛,一下扑棱着飞走,燕正善脸被羽翼扇个正着,话没出来,先咳个惊天动地。
这回是真吃岔了冷风。
到这地步还坚持要讲:“展……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