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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八年腊月,杜槐通过武考进入皇城司,第二年时,一场涉及党争的纠纷令前皇城司使梁由留意到他。
——竞争五司指挥使的当头上,三名候选中风头最盛的一位李都军,被爆属太后一党。
那时候,太后临朝逾十载,最初先帝崩逝,新帝尚年幼,她垂帘听政还能有托辞,可是时皇帝早已长成,她却迟迟不肯彻底放权,已经使人明白她有前唐武皇之心。
梁由忠于皇帝,皇城司自然不能容许异心,因此尽管李都军一再解释,坚持遭了陷害,五司使的位置仍然旁落。
「和杜槐有关?」白玉堂支颐听到这里,懒散发问。
时辰很晚了。
「单看表面,」玄风顿了顿,「没有。」
甚至杜槐都不在候选之列。
仅有的一点端倪,是李都军自陈清白时旁观的人群里杜槐太过无辜的脸。梁由向皇帝举荐杜槐时讲到过这一幕。
「梁卿没有证据,只是直觉,此事一定与杜槐有关。」皇帝宵夜完毕,横竖不能就寝,看起白日里没批完的奏折,旁听到这里,就出了声。
直觉玄妙,但对一些人而言,很准确。
梁由觉察杜槐的不对劲,此后就分了心留意他,直到确认杜槐不如他表现的那样无害。
——无害。
多新鲜的词。白玉堂想。竟然同杜槐搭上关系。
然而又很情理之中。
「那时朕正缺可用的人,梁卿就荐了他——倘若真要追究,梁卿也得查。」
但是,梁由?朱笔停在砚上。皇帝很难相信梁由会与一步登天有关。
旧年道观一事就是梁由亲自查办,这才使得一步登天正式进入皇帝视野。
梁由若和一步登天有关,何苦来这一遭?
「或许……」白玉堂歪了歪头,「他如何进的皇城司、怎么得的您重用并不重要。」
杜槐是专门为官家准备的。
有人知道官家急缺什么,于是杜槐出现了,这么一把量身打造的武器,梁由身为皇帝近臣——或者别的什么人——知上位者所需,注意到这把刀是早晚的事。
展昭想到什么,抬头看他,眼神说:就像你做的那样。
就像你。白玉堂也看着他。
多年前,白玉堂用官家亟需的武力——展昭,换一个“万一”。
万一,杜槐被展昭所杀,官家要不追责,要保展昭性命。
岂料更早些年,一步登天已经做过同样的事,用上位者所着急的,换自己埋进朝廷的一颗棋子。
棋子落在哪里并不重要,它只要在,就迟早有它的作用。
皇帝神色晦暗不明。
真要他回想,赵祯自己也不记得当初是怎样的心境,唯独有两句对话,他记得很牢。
应是他头回召见杜槐的那一天,赵祯记得自己问过他,何故陷害李都军。
杜槐的回答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没有恩怨纠葛,没有前尘旧事,单纯因为:「人人说他好,他也确实总一副好人面目,小人想知道,他若失去唾手可得的和当下拥有的,还能不能待人和善。」
杜槐语调纯粹,面目疑惑,真个求知若渴的学子。
赵祯却看见“恶”。
这样一种人,要如何约束?干脆治他陷害上官的罪下入狱中?
没有证据。
他要成为这种没凭没据就随意滥用权柄的皇帝吗?
赵祯想了一日,没想到答案,反而想明白杜槐的用处。
梁由的话不假,杜槐是能够成为衬手的“兵器”,但同样,他也会是赵祯的“磨刀石”。
这一晚的最后,皇帝对着成摞的奏章直叹气,烦心事太多,眼前又是现成的一桩,「杜槐还有用处,你可别着急对杜槐动手。」还是他最不放心的一桩。
白玉堂先有些走神,闻言唇角一挑,「您得保证他不动手。」
这俨然阳谋,他同展昭就坐在那里交谈,说是小声,其实毫不避讳,光明正大把自己谋划经由暗卫的口说给皇帝听。
是明明白白讲,杜槐的命,他得要。
皇帝气笑了,「你就不能给朕省点心?」
显然不能。
杜槐也不能。
因此有关白玉堂的海捕持续扩散的第十八天,杜槐倒在献卿刀下。
此日无风、无浪,难得月明。
小小一叶扁舟泊在冬日的芦苇荡中央。
弯月映在江尽头,渐渐在涟漪中散做一泓、两泓三泓的血月。
杜槐是夜袭的来敌里唯一还能喘气的。
他还活着,但伤太重,只剩死路了,到这个地步他仍不能、或者不敢明白对方究竟是哪来的这样一群帮手。
他已经再三防备,留足后手,怎么还是一败涂地?
事到如今旁的所有都不重要,杜槐只想知道这个,并誓要从白玉堂口中问出来,可对方显然不想让他如愿。
“你有疑问,我也有,有来有回方能做长久生意,对吧,杜大人?”白玉堂盘膝坐在船头,背着月色与天光,令他的一切都看不真切。
语调很静,话又实在诛心。分明两厢都知道,哪里还有长久可言。
“我的问题简单。”月光似的手掌上抛玩着一枚圆章,白玉堂支一侧脸,抬目,“你们是不是早等着有什么人前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