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后一眼让展昭感到不详。
晓得韩彰的事是几天以后,因为白玉堂近日不归,太夫人招白福过来问的。
说到这个,白福神情就难过了一点,“韩二爷下狱小半月……”
砰地一声,姜氏冷不丁打翻了手中茶。
将别个都吓一跳,丫鬟上来收拾,一个去拿烫伤的膏药,姜氏自己笑道:“杯身太烫,一时没有防备。”
白福隐约觉得哪里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听姜氏说:“韩老爷下狱,二弟呢?他有没有事?”
白福才道:“二爷忙着给韩二爷脱罪,一直不得闲。”
回头只剩她两个人,姜氏蹙眉道:“祖母,是不是……”
太老夫人安抚住她,之后招人进来:“去开封府,请二爷务必回来一趟。”
临深夜展昭才回来。
夜幕很暗,道路两边的雪映得四野很亮,灯火沉下来,是燃烧的颜色。
一切都浸在夜色里。
展昭没料到白玉堂在院里等他。
石桌上有一层薄雪,今岁元宵展昭给他的柚皮灯里点着烛,年轻人就坐在旁边,支颐说:“兄长去哪儿了?让爷好等。”亮黄的火光照出他侧脸,迷离又温暖。
展昭眉目微软,过去拂落他肩头雪。
没同白玉堂说自己在泗水院外站了很久。
两个人近日都忙给韩彰脱罪,情势不妙,虽然常照面,却说不了几句与这无关的话,目下这样很难得。
“官家临时召见。”
展昭停顿半晌,慢慢道:“……是我连累韩兄。”
展昭没有说得明白,只因他暂时不知该怎样说来龙去脉,但这两个关键字已让白玉堂晓得他应当知道许多事,就没有多言,只取从姜氏那里拿的书信推给他。
展昭意外地看看他,自己展信阅了,神情微变,虎头蛇尾看罢,问说:“老夫人有没有——”
“没有。”白玉堂眉目间有讥笑的意思,“祖母是何等样人,岂会受他蛊惑。”
晓得他家中安稳,展昭心中略定,才又重头将信细看。
内容是以一个芳心尽付的女子口吻写的。
她先与白家长辈道安,又自请莽撞罪名,再提自己苦衷与惶恐不安。
信上说只因对白大人一见钟情,就时常偶遇,哪知会因此在去年除夕夜撞破另一桩事。
她隐隐晦晦不敢深讲,倒真符合一个大家闺秀发现令人震撼且不耻、羞于出口时能有的行径。
但最后百般替她爱慕之人开脱。
说白大人必是遭奸人蛊惑,说那御猫至今未娶,谁知是不是……
她独白害怕担忧,再陈举棋不定的惶恐,最后祈求能有白家长辈拉他一把,切切不能因奸人丧命。
修书人讲万般担心,字里行间又时时推罪于展昭,大凡白家太老夫人阅信后大动肝火都要受她左右。莫管是进京闹起来,还是急信召白玉堂回婺州,修书人的目的都已达成。
前者自有人煽风点火将事情上达天听,后者人已在千里之外,京中言官如何诽谤猜忌都能引导舆论,引得旁人听信。
可白家人进京一连几日风平浪静,那人才用韩彰一事企图引出后话。
奈何。
“朕曾与卿有言在先,不知展卿还记不记得。”今日官家宣召,在上首与皇后弈棋,像与臣子闲谈,却令展昭顿悟。
皇帝所指的事是唯一。
皇帝知道,展昭也知道,因此只此一问,就足够展昭想通当下境况。
不止是韩彰入狱一事,还有那日庞吉下朝时意味深长的那一眼。
原来都是因为还有后招等他。
不知从哪里挖掘出这悖德的真相,并企图以此摧毁一个、两个甚至更多人。
韩彰只是一个引子,太师在用他打头阵。
但展昭看到这封信才晓得他所以为的前奏只是序幕拉不开的后招。
展昭眼有怫然,手指几番攥紧,“是我的错。”
白玉堂就看他:“兄长后悔了?”
展昭自己也说不上来。
与白玉堂对视时,他终究只是伸手抱住年轻人,又说:“是我的错。”
官家问他打算。
“庞卿有意让言官明日上谏,已备齐所有‘人证’‘物证’陷阱等着你跳,需知人言可畏——子虚乌有的事尚且可捏造,何况是。”天子停住,不再说。
杜槐是个要时时看住的疯子,所以天子知道他的言行;庞吉是政权天平上的一子,所以幕僚中有官家的暗棋。
天子在看世间所有人。
官家摆下一子,就与皇后摆摆手,自己坐正面向展昭,“言官上谏,朕不能没有表示。”
天子态度好到出奇,“朕答应的事不会食言——朕要你去广南,你去不去?”
展昭避而不答,他行武臣礼,眉目肃冷,“臣——请战西北。”
皇帝霎时脸色微沉。
大宋自开朝,正历时第四代帝王,党项称臣至今忽然要开国自立,皇帝怒意可见一斑,元昊要反,大宋必然要挥师征讨贼寇。
秦凤境内兵将已在日前集结,待到京师出征,两境狼烟又起。
那是埋骨地。
皇帝半晌才问:“战场凶险,你知不知道?”
展昭毫不犹豫:“富贵险中求。”目下他不是御猫,是畅意江湖的南侠,双目有火,一晃眼就烧起来,烧得栋榱崩折天昏地暗。
可定睛凝神,却还身在琼楼玉宇。
堂下人眼中有野心。
赵祯突然感到真实。又愕然又笑,最后道:“朕准了。”掷地有声。
今夜没有月光。
只因它在人世。
“诚如官家所言,此去九死一生。”白玉堂定定看他。
展昭没有退缩,“战场军功来得最快。”拿命一搏,是文人十年寒窗都难有的荣耀。
在这样世道,无权无势便是蝼蚁,连自己性命都不能掌握,更何谈身边人。他要权势、要任何人都对他忌惮,想撼动他必先掂量三分——即便那是皇帝。
展昭再没哪一时有这样强烈的渴望。
他眼里有光,是黎明破晓。
白玉堂静了片刻。
“兄长与我走一趟。”
他当先往院外走。
两个人去了刑部大牢。
这个时辰狱监早歇下了,只剩值夜的狱卒,晓得他俩过来,狱监匆匆来见。
前面狱卒引路,狱监小声道:“方大人多番交代,除了不能出去,还与平常一样。”他以为两个人深夜造访是不放心。但话是这么说的,谁都心知肚明,毕竟是暂押的阶下囚,哪里能没有区别。
牢里人犯都已睡了,目下见有灯过来,不少的人睁眼,蓬头垢面地慢慢挪过来看。
牢中寂静,一点声响都是十分大的动静,几人来时韩彰是清醒的,看到他俩这时候过来,一下子有不好的念头。
狱监领狱卒退到外面候着,韩彰就即刻站起来,想说别做傻事,但先于他,“二哥。”白玉堂直截了当道,“我要你同展昭一起——到西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