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
庞吉起了一个大早。
夫人伺候他穿衣时笑说:“老爷心情很好。”
他自然是高兴的。
想到即将要从包拯身上撕下块肉来,庞吉藏不住脸上的笑意,“还要多亏夫人慧眼。”因为一时的乐趣到慈王寺的佛塔顶去看千里镜,却意外收获这样的事情。
这是要成了?她有些惊喜地笑说:“是老爷英明,妾身先预祝老爷。”
庞吉这份好心情保留到陈林开口以前。
那老东西展开一份圣旨,当庭宣读,说后日挥师西北,沈家老将为主帅,又列各路先锋副将,那其中,展昭之名赫然在列!
庞吉整张脸一下子垮下来。
跃跃欲试的言官霎时安静如鸡。
庞吉捻动手腕佛珠,眉目阴沉沉坠着团阴云。
天子好像这时候才留意到他,说:“庞卿近来为国事操劳,十分辛苦,脸色差得很。”
庞吉脸色一整,正要出列回话。
哪知皇帝已笑道:“庞卿乃朕之栋梁,是朕疏忽了——”皇帝状似想了想,十分体贴地说,“朕给庞卿一个假,到年后十五开朝以前,庞卿就在府中安心歇息吧。”
庞吉神情大变,一个“臣”字上到喉头,皇帝只说:“庞卿是嫌弃假短?”就稳稳盖过他声音。大有庞吉再不说话,便要给他一个长假的意思。
庞吉不敢多言,忙心惊肉跳俯首谢恩,手拿“把柄”的言官噤若寒蝉。
目下这情形,谁都晓得这“恩典”是变相的责罚,近一月不能接触朝政、不得上朝,与被当堂捋夺职务没什么区别。
下朝时,庞吉脸色黑如锅贴。
他有意同包拯一起走,冷笑说:“包大人可真好手段。”
他只道是这包黑子从哪里知道自己的计划,才先一步告到官家那里做下这个“弃卒”的安排,哪知这黑子皱眉奇怪看他:“庞大人这话从何而来?”
有道是最懂自己的人是敌人。
相爷晓得庞吉这话不是无的放矢,那庞吉也悟到包拯不是装傻,目下庞吉才当真魂飞魄散。
天子观他言行,正注视他。
——这个猜测让庞吉胆寒。
转日,宫里传来消息,说官家念在韩彰大才,先行赴边,待凯旋再论功过。
庞吉面对幕僚,却像看见许许多多眼睛。
他当天就真病了。
大军在两日后出发。
天子于城头以杯酒相送,军人手系红绳,此一去,将死相托。
城楼下面,卢方等人与韩彰话别。
展昭在另一边,头一次穿军甲,显得更魁梧。
白玉堂将他手上红绳解了又系,系起来再解开,还是展昭一时冲动,俯身重重亲到他唇角,低声说:“你要好好的。”
走的时候一个头也没回。
年轻人倚着城墙目送大军走得没了踪影,燕正和神情古怪地看了他好几眼。
白玉堂在当夜蹲到天子床头。
“平夏一乱,辽自然不会袖手。
“是钳击党项还是别的什么……
“万岁可有高见?”
天子冷眼看他,“白玉堂。你真当朕不敢杀你?”
可转日燕家军赴雁门寨,他终究也在其列。
皇帝想说:“你知不知道,展昭与朕有言在先,自己揽下全责保你安泰,你倒好,转头就要朕毁约”,但最后还是只字不提。只端一副想笑又不是的样子,诸般无可奈何,只剩一句话,“全须全尾地回来,朕可舍不得你。”
白玉堂眉梢一挑,“万岁是舍不得微臣,还是舍不得杜槐的秘密?”
皇帝哈哈哈地笑了。
而后人都已知道。
党项韬光养晦、蓄谋多年,一朝反扑,像黄沙大漠里的猎隼猛禽。这始于景祐末年、暂歇于庆历四年、长达六年之久的战役终以议和为结局。
大宋惨胜收场。
元昊向宋称臣,去帝号,并每年以岁贡,大宋封之夏国主,赐绢银绸缎。
可时人不知后事。
大宋于康定年间连败两场重大战役,辽人蛰伏于境外,蠢蠢欲动。
时至大宋庆历三年,与党项拉锯的第五年。
“这狗儿子……”
祁三阳脱下汗淋淋的盔甲,随地坐了。
三月的北地还非常寒冷,草上有霜,风刮在汗湿的脸上像刀。
辽蛮到底还有所忌惮,没有撕碎和平的表象。但屡次伪装成马匪来扰,足够让祁三阳感到膈应。
燕正和递水囊给他,“今夜你就歇息,我让别个来顶他的值。”
祁三阳没和他客气,“真是一刻都不能松懈。”又问:“正善好些了吗?”
“好多了。”日前挑了匪首的头颅在旗上,燕正和已经不像开始生气,“再过两日就能自己下床走动。”
祁三阳点点头,借着燕正和的手站起来。
回营前燕正和登城楼上去瞭望塔,同里面说:“早一刻前斥候回报,崞县方向有班军队过来,算脚程再有小一时辰就到了。”
那人正看布防图,与兵卒说话,闻言说:“知道了。”就没有下文。
燕正和晓得他没听懂,干脆挑明了道:“是从镇戎军过来的。”
那人才抬头。
腰际有发落下来。
是很寻常的一天,还同这些年没有任何区别,北地荒原的秃鹫落下来啄食旗上挑的头颅,几个兵卒击剑在驱赶。
啌、啌的,一声比一声更遥远,敲开旧日的门扉。
远方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他骤然在这个毫无防备的晴天里面,与回忆相逢。
一只手放下笔,他走出来。
里面兵卒下意识问:“小将军,是年末被贬的那些——”
燕正和瞪了他一眼,没许他再说。
那班行军到得比燕正和预估得要早一些。
北地的天非常辽阔。
它漫无边际,像触手可及。
那里鹰击长空。
周试年从前面快马回来,“大人,前面就进雁门地界了。”
他口称的这位大人,眉目藏锋、有军匪悍色。几年征战,使他内敛更深,有暗流,像饱食的虎狼。
一身浓得不能抹消的血气。
一行十二人,从坡上纵马下来,为首那一个一直在看遥远的天际。
直到那里有高出水平线的东西。
起先是尺难比量的小小一个黑点,在天尽头;后来那城墙绵亘千里,双臂难抱。
直至变成他,渺小成宏伟的长龙脚下最初那粒尘埃。
常州武进此去万里遥,展昭走在他乡,像归来故土。
以致近乡情切。
五年很长。
它足以让少年成长、新妇生怨,暮者长睡黄土,再走人世一场旅程。
世事更替,弹指间事。
忽然间的退意。
展昭有些后悔。
他或许应该在临行前找一面镜,打理自己的容装,又或者他应该即刻回头,去找能映出自己模样的物件,至少不要太狼狈——想着:他不该着急赶路,弄得一身风尘——从前他就没有多喜欢他,分别这么久,会不会待他更加冷——
到最后,展昭又想:他还是那么好看。
在城楼下面,他看见故乡明月。
已经长成真正的大人的样子。
边境的风霜好像一点没有损伤他,不再是曾经有一点稚气的年少模样,他冷冽、英气,像经千锤百炼的刀,比从前更夺目。
使展昭一眼就看到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展昭忽听耳内轰地一鸣。
像天塌地陷那样混乱,又像逐日一样果决。
先前想了那么多,临了一件也没有做,反而用最快的速度去接近,变成一个失态的紧紧的拥抱。
——相思这东西,道不明。
平素是最温暖,到合适的时机化为最炙热的冲动,胸腔鼓动、三魂归来,一切忽然有了真实。
这样的……令人怀念。
被拥抱的人哼哼地笑。
是昨夜还入梦的声音,非常熟悉又陌生地问说:“兄长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