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泉是周三上午回来的。
课间操刚结束,教室里闹哄哄的,值日生擦黑板扬起的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夜伊正低头整理下节课要用的英语书,就听见前门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哟!病号归来!”陈子航的大嗓门先响起来。
夜伊抬起头。
知泉站在门口,校服穿得有点松垮,脸色比平时苍白些,但整体看着还是好的。他笑着跟几个围上去的同学打招呼,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大概是于暄塞的零食。
“真没事了?”坐在第一排的女生问。
“没事了,就是肠胃炎,小问题。”知泉说着往座位走,路过夜伊桌旁时停下,从塑料袋里摸出盒牛奶,放他桌上,“我妈非让带的,说补补。”
夜伊看着那盒牛奶,纸盒上还凝着冰箱里带出来的水珠。“你自己喝。”
“我还有。”知泉晃晃袋子,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英语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夜伊的视线却总往右前方飘。知泉坐直了听讲,偶尔记笔记,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夜伊注意到他抬手时会下意识按一下腹部,虽然动作很轻。
下课铃响,知泉说:“笔记借我?上周五的我没记。”
夜伊把英语笔记本递过去。知泉接过来翻看,忽然说:“对了,周六图书馆你去吗?上周没去成,这周补上。”
“去。”夜伊答得很快,“但你刚恢复,别去了吧。”
“在家待着更无聊。”知泉把笔记本还回来,“而且就剩一周交读书笔记了,我还没动笔呢。”
夜伊想说“我帮你写”,但咽回去了。他知道知泉不会同意。
中午两人照旧去操场边的长椅吃饭。知泉的便当盒里是白粥和清淡的小菜,他看着夜伊饭盒里的青椒肉丝,叹了口气:“我妈说这周都得吃清淡的。”
“该吃清淡点。”夜伊说,把自己饭盒里的煎蛋夹给他,“这个你吃,没放什么油。”
知泉没推辞,咬了一口煎蛋,含糊地说:“你是不知道,这几天顿顿白粥,我快吃成粥了。”
“病了还挑。”
“就是病了才想吃得好的。”知泉喝口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放学你去哪?直接回家还是……”
“直接回家。”夜伊打断他,“你也直接回家。”
知泉眨眨眼:“我没说我要去哪啊。”
夜伊语塞,他下意识反应就这样说了。不能让知泉在外面乱跑,不能让他吃外面的东西,不能让他去人多的地方。所有这些“不能”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上午,现在脱口而出。
“我的意思是,”他补了一句,“你刚恢复,早点回家休息。”
“知道啦。”知泉拖长声音。
下午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几个男生吆喝着去打篮球,知泉站起来拍拍裤子: “我去投几个篮。”
“别去了。”夜伊拉住他手腕。
“我就活动活动,不动太激烈的。”
“刚恢复别运动。”
知泉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闪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下来:“行,听你的。”
两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场上打球的人跑来跑去。知泉没说话,夜伊也没说话。阳光晒得塑胶地面发烫,热气蒸上来,混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知泉开口:“夜伊。”
“嗯?”
“没事。”
“真没事?”
“就叫叫你。”
知泉转过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就那么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球场。
放学时,夜伊一直跟在知泉半步后的位置。出校门,过马路,等红灯——每个环节他都盯着,眼神扫过每一辆靠近的车,每一个可能冲出来的电动车。走到分岔路口时,知泉停下脚步。
“我今天想去书店。”他说。
“去书店干嘛?”
“买本参考书。”知泉说,“数学那个单元我落下了。”
“网上买。”
“我想去书店看看。”
“明天去。”
“今天顺路。”
“不顺路。”
两人站在路口,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知泉抿了抿嘴:“那不去了。”
夜伊松了口气。
但那天晚上,夜伊失眠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知泉的语气,还有那个停在路口的身影。凌晨两点,他爬起来在本子上写:
“知泉返校。表现正常。但我可能控制过度了。他察觉到了。”
写完这句话,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最后把这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是周四。早读课,语文老师让大家背诵《木兰诗》。教室里嗡嗡的读书声里,夜伊却一直注意着知泉。知泉在认真背诗,嘴唇无声地动着,手指在课本上划行。
课间,知泉去接水。夜伊跟过去,站在他身后排队。前面还有三个人,知泉没回头,但开口说:“你不用每次都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
“从早上到教室开始,我走哪儿你跟哪儿。”知泉接满水,拧上瓶盖,“上厕所你也等在门口。”
夜伊说不出话。
“你到底怎么了?”知泉转过身,看着他,“从开学你就这样。我吃什么你要管,我去哪儿你要管,我跟谁说话你也要盯着看。夜伊,我是你发小,不是你儿子。”
周围有同学看过来。夜伊脸发热,压低声音:“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知泉问,“担心我再食物中毒?还是担心我被车撞?还是担心我走路摔跤?”
夜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什么都不说。”知泉的声音也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楚,“我问你,你不说。我等你跟我说,你不说。然后你就用这种方式,好像这样就能保证什么安全。夜伊,我不是傻子。”
铃声响了,上课铃。
两人僵持在饮水机旁,直到后面排队的人小声催促:“同学,让一下。”
知泉侧身走过去,回座位了。夜伊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接水,回座位。
那节是数学课。老师在讲有理数的混合运算,夜伊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能感觉到知泉挺直了背,没有像往常那样偶尔放松地往他那靠。整个上午,知泉转看他一次。
中午吃饭时,知泉没来找他。夜伊在教室里等了一会儿,最后自己去了操场边的长椅。长椅上已经坐了别人,他只好回教室,坐在座位上吃冷掉的午饭。
下午第一节课前,知泉终于转过来,放了一颗水果糖在他桌上。
“薄荷的。”他说完就转回去了。
夜伊看着那颗糖,糖纸是淡蓝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和以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放学时,知泉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夜伊也慢,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两人才一前一后出教室。下楼,出校门,过马路。
全程没说话。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红灯。
知泉忽然开口:“夜伊,我们谈谈。”
“谈什么?”
“就谈你到底怎么了。”知泉看着对面的红灯,“我不想吵架,真的。但你这样……我受不了。”
“我哪样?”
“明知故问。”知泉转过脸看他,眼神很认真,“从我这周一回学校开始,你问了我三十四次‘去哪’,二十一次‘吃什么’,八次‘跟谁一起’。我每次课间站起来,你都会跟着站起来。我每次跟别人说话超过三分钟,你就会找理由叫我。夜伊,这正常吗?”
夜伊喉咙发干。他不知道数字这么具体。
“你不告诉我原因,我就只能猜。”知泉继续说,“我猜是不是我生病那次吓到你了,所以你特别紧张。我猜是不是你家里有什么事,让你没安全感。我猜了所有可能,但你没一个承认的。”
红灯跳绿,但两人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