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绕路走的那天又过了一个半月。

夜伊是晚上突然想起来的。

当时他正对着数学作业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数学公式，一会儿是这几天看到的那些画面，一会儿又是渊说过的话。

然后，一个记忆碎片浮上来。

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初三的某个下午，他和知泉在操场边上喝汽水，知泉忽然说：“你还记得初一的时候吗？我差点被车撞了那次。”

夜伊当时问：“什么时候？”

“就初一，具体时间忘了，反正挺热的，应该是五月或者六月。”知泉仰头喝汽水，喉结滚动，“放学路上，那个大路口，有辆电动车闯红灯，差点撞到我。还好我往后跳了一步，就是书包甩出去，课本撒了一地。”

“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那天好像请假了？对，你感冒请假。我自己回的家。”知泉把空罐子捏扁，“回家跟我妈说，被她骂了一顿，说我走路不看路。”

夜伊当时没太在意。初中三年，大大小小的事那么多，谁记得清每件小事。

但现在他记得了。

因为现在他就是初一，现在就是五月末。

夜伊放下笔，草稿纸上的圈已经画满了半张纸。他打开笔记本，写下：

“记忆碎片：知泉提过初一曾有电动车闯红灯，差点撞到他。时间大概是五月底六月初。我当时请假不在场。”

写完这行字，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如果这个事件真的会发生，那么时间就在最近几天。如果他能在现场，如果能提前阻止的话……

夜伊放好本子，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他决定了。

第二天是周六，原本约了去图书馆。夜伊早上给知泉发消息：

【Night：】今天去不了，我妈让我去外婆家。】

知泉很快回复：

【泉：行，那我也不去了，在家补觉。你路上小心。】

夜伊盯着那句“路上小心”，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几秒，最后还是只回了个“好”。

其实庄瑾兰根本没让他去外婆家。他撒了谎。上午九点，他背着书包出门，跟庄瑾兰说去图书馆学习，然后坐公交车去了学校附近那个大路口。

周末的上午，路口人流量不算大。夜伊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十字路口——斑马线、红绿灯、来往的行人和车辆。

他拿出作业，摊开在桌上，假装在学习。但视线一直没离开窗外。

第一个小时，没什么特别的。电动车不少，但都遵守交通规则。有个外卖骑手抢了黄灯，但没到闯红灯的程度。

第二个小时，天气热起来。便利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层薄薄的水雾。夜伊用纸巾擦了擦窗，继续看。

中午十二点，他买了份关东煮当午饭。便利店店员给他加热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同学，你在这里坐了一上午了。”

“嗯，等人。”夜伊说。

“等人等这么久啊？”

“可能不来了。”

店员没再问，把加热好的关东煮递给他。夜伊端着纸杯回到窗边，一边吃一边继续盯着路口。

下午一点，太阳最毒的时候。马路上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亮，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夜伊有点困，但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

然后，两点十分，事情发生了。

一辆红色的电动车从右边非机动车道冲过来，速度很快。当时是红灯，但电动车没停，直接往前冲。斑马线上有几个行人正在过马路，走在最后的是个中学生，背着书包——

但不是知泉。

夜伊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那个中学生反应很快，往后跳了一步。电动车擦着他的书包过去，骑手头也没回，扬长而去。几个行人停下来骂了两句，中学生捡起掉在地上的文具盒，检查了一下，继续过马路。

一切发生得很快，前后不到十秒。

夜伊站在便利店窗前，手心冰凉。

时间对得上，事件对得上——电动车闯红灯，差点撞到中学生。但人不对。不是知泉。

为什么？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水瓶。店员拿着拖布过来：“同学，水洒了，我拖一下。”

“对不起。”夜伊往旁边让了让。

拖完地，店员看了看他：“你等的人还没来？”

“……这个点了肯定不来了。”夜伊说。他收拾好书包，走出便利店。

下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夜伊站在路口的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刚才那个中学生已经走远了，背影在热浪里模糊不清。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知泉的聊天窗口。最新消息还是早上那几句。他打字：

【Night：你在家？】

几分钟后知泉回复：

【泉：在啊，刚睡醒。你从外婆家回来了？】

【Night：嗯，回来了。】

【泉：那明天来我家吃饺子？】

【Night：好。】

夜伊收起手机，沿着马路慢慢走。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事件发生了，但对象换了人。这是好事吗？

他想起渊的话：“时空流有自我修正倾向。如果你强行改变某个关键节点，它可能会通过其他方式‘修正’结局。”

但他这次甚至没来得及干预。事件自己发生了，只是换了个人。

夜伊回到家时是下午三点多。庄瑾兰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抬头问：“图书馆怎么样？”

“还行。”夜伊换鞋，“妈，我睡会儿午觉。”

“去吧，吃晚饭叫你。”

夜伊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如果今天那个中学生换成知泉，就是记忆里描述的场景。但现在没发生。所以……他成功了？因为他的存在，因为这几天他一直拉着知泉绕路，所以知泉避开了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路口？

夜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应该感到轻松，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更不安了。

晚饭时庄瑾兰做了番茄炒蛋和鱼香茄子。夜伊吃了半碗饭就饱了，庄瑾兰看他一眼：“不舒服？”

“没，中午吃多了。”

“你在外面吃什么了？”

“便利店关东煮。”

“那种东西少吃。”

夜伊点点头，没说话。吃完饭去洗碗了。

洗完碗回到房间，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写：

“周六，下午2：10，路口发生电动车闯红灯事件。受害者是陌生中学生，非知泉。事件与记忆描述吻合，但对象改变。原因未知。”

写完这些，他盯着最后四个字。

原因未知。

周日上午，夜伊去了知泉家。

于暄开的门，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小伊来啦！快进来，知泉在他房间呢。”

“阿姨好。”

“好什么好，那小子又睡懒觉。”于暄笑着摇头，“你去叫他起来，面团快醒好了，等会儿一起包饺子。”

夜伊换了拖鞋，走到知泉房间门口。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知泉果然还在睡，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黑发。房间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夜伊走过去，站在床边。

“知泉。”

没反应。

“知泉，起床了。”

被子里动了动，传来闷闷的声音：“五分钟……”

“你妈说面团快醒好了。”

“那就让它醒着呗……”

夜伊伸手掀开被子一角。知泉闭着眼，眉头皱着，伸手想把被子拉回去。夜伊没松手：“起来包饺子。”

知泉终于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两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夜伊，你就这么残忍的剥夺了我的美好睡眠时光。”

“你叫我来吃饺子的，快起来。”

知泉磨蹭了十分钟才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夜伊在房间里等他，视线扫过书桌。桌上很乱，摊着几本漫画书，还有本练习册。

知泉洗漱完回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胡乱擦着：“走吧，包饺子去。我妈包饺子可严格了，褶子不够好看都要被说。”

两人去了厨房。于暄已经把面团和馅料都准备好了，韭菜鸡蛋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知祺祥也在，正坐在餐桌边看报纸。

“叔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