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想听一句真话。”知泉说,“一句就行。你到底在怕什么?”
夜伊看着他。眼前的人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他不能说。说了也没用,知泉不会信。换了是他自己,如果在没有经历这一切之前听到这些,也不会信。
“我没怕什么。”夜伊听见自己说,“我就是担心你。”
知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冷笑了一声。
“行。”他说,“那这样,从明天开始,我每节课下课给你发消息报告我在哪,中午吃饭前拍照给你看我吃什么,放学路上每五分钟报一次位置。这样你就不用跟着我了,行吗?”
夜伊听出话里的讽刺,但他竟然真的思考了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如果知泉愿意配合,如果他真的能随时知道知泉在哪儿、在做什么——
“你看,”知泉打断他的思考,“你居然真的在考虑。”
夜伊僵住。
“夜伊,我是个人。”知泉的声音冷下来,“我需要朋友,需要空间,需要自己做决定。你不能因为你自己心里有什么事,就把我关起来。这不叫保护,这叫囚禁。”
“我不是……”夜伊想辩解,但声音卡住了。
“你不是什么?”知泉问,“你不是在控制我?那你现在告诉我,明天放学我想去打球,行不行?”
夜伊脑子里立刻闪过画面——球场上的冲撞,可能崴脚,可能摔倒,可能……
“不行。”他脱口而出。
知泉点点头,那个点头很慢,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所以,”他说,“你就是在控制我。”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绿灯已经开始闪烁,他快步穿过马路,没回头。
夜伊站在路口这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橘红色,车流在身边穿梭,行人来来往往。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那天晚上,夜伊没吃饭。
庄瑾兰叫了他三次,他说不饿,在房间里写作业。作业摊在桌上,但他一个字都写不下去。脑子里全是知泉最后那个眼神。
失望的,疲惫的,还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十点多,他洗了澡,躺到床上。关灯后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光。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然后额头开始痛。
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顶开颅骨。夜伊抬手按住额头,皮肤下的温度高得异常。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凑近镜子,撩开额前的头发。
右额角,发际线往下一点的位置,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一根细小的角,正在努力顶破皮肤,撑起一个微微的凸起。夜伊用手指去摸,能感觉到那下面的硬度,还有皮肤被撑开的紧绷感。
他后退一步,撞到衣柜上。
镜子里的那个凸起还在。皮肤已经泛红……
像角。
渊说过的话在脑子里炸开:“第一次可能不明显……到最后,会变成不可名状之物。比较好的就是头生双角,身后有尾。”
夜伊浑身发冷。他死死盯着镜子,看着那个凸起。它还在动,一点点向上顶。皮肤被撑得更薄,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暗色的纹理。
然后,它停了。
就停在那个位置不动了。
夜伊屏住呼吸,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它没有再动。
他颤抖着手去摸。凸起还在,硬硬的,但皮肤的温度在下降。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痛也在消退,变成隐隐的钝痛。
夜伊跌坐在地上,背靠着衣柜。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他又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少年也看着他。
夜伊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腿麻了才爬起来。他关掉台灯,回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但没用,冷是从身体里面透出来的,像血液都变凉了。
第二天早上,夜伊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那个凸起还在,但变小了些,颜色也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梳了梳头发,用刘海遮住。
庄瑾兰在厨房做早餐,看见他出来,问:“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
“嗯,不舒服。”
“那今天请假吧,在家休息一天。”
夜伊想了想,点点头:“好。”
他给班主任发了请假消息,然后回到房间,关上门。书桌上还摊着昨天的作业,他收起来,翻看笔记本。
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没落下。
最后他只写了三个字:
“开始了。”
写完这三个字,他合上本子,躺回床上。窗外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远处学校的上课铃声隐约可闻。他想起知泉,想起他今天到教室发现自己没去时的表情——会疑惑吗?会担心吗?还是会松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夜伊拿起来看,是知泉发来的消息:
【泉:班主任说你请假了。病了?】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回:
【Night:嗯,不舒服。休息一天。】
知泉很快回复:
【泉:多喝水,好好休息。】
很平常的关心,但夜伊读出了一丝距离感。那种“我尽了朋友的义务,但不想多问”的距离感。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里,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夜伊想起渊的样子。他也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夜晚吗?
不知道。
夜伊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他只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而他要在这条路上走很远,很远,远到可能认不出自己。
但他必须走。
哪怕知泉现在讨厌他,哪怕知泉以后会恨他,哪怕最后他自己都不再是“夜伊”。只要知泉能活着,活到高考结束,活到他们计划的那次旅行,活到很久很久以后。
那就恨他吧……
这就够了。
被子里很闷,他就那样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额头上那若有若无的痛。
一天,两天,三天。
他请了一周的假。庄瑾兰问了几次,他说是偏头痛,医生建议休息。庄瑾兰摸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叹口气:“学习别太拼,身体要紧。”
夜伊点头,不说话。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偶尔起来吃点东西,看看窗外。额头上的凸起时隐时现,痛也是时有时无。他没再照镜子,不想看。
知泉每天会发一条消息来,问他还好吗。他回“好”,知泉就不再多问。对话越来越短,像一条慢慢收紧的绳子。
周五晚上,夜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亮起的万家灯火。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他想给知泉发消息,问问他这周怎么样,数学课听懂了吗,体育课打球了吗。
但最后他没发。
他怕听到回答,怕听到知泉说“很好”,也怕听到知泉说“不好”。他怕自己忍不住又想控制,忍不住又问那些“去哪”“吃什么”“跟谁一起”。
所以他只是站着,看着窗外。
夜风吹进来,有点凉。他抬手摸了摸额头,那个小小的凸起还在那里。
非人之物。
他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一遍,两遍。
然后拉上窗帘,回到床上,等待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