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没睡好。”夜伊说。这个借口已经用了太多次,他自己都觉得说服力不强。
“早跟你说了让你早点睡。”知泉说,然后顿了顿,“要是还睡不着,给我打电话,我陪你聊天。”
“不用——”
“用。”知泉打断他,语气很自然,“反正我晚上也要复习,多个人说话还能提神。”
夜伊没再反驳。他知道再说下去,知泉就该真的起疑了。
从菜市场穿出去,拐上大路,书店就在街对面。这家书店不大,但教辅很全。两人进去,夜伊装模作样地在数学区和生物区翻了几本习题集,最后买了套卷子。知泉则拿了本封面花里胡哨的悬疑小说。
付钱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生,看见他们穿着校服,笑着说:“月考加油啊。”
“谢谢姐姐。”知泉嘴甜地回了一句。
走出书店时已经五点了。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云层染成橘红色。绕远路的结果就是,他们现在离夜伊家近,离知泉家反而远了。
“我送你回去。”夜伊说。
“不用,我自己走。”知泉把小说塞进书包,“你赶紧回家休息,脸色还是不好看。”
“我送你到路口。”夜伊坚持。
知泉看他一眼,笑了:“行吧,那你送到路口。”
往知泉家去的路要经过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老人在散步,小孩在玩滑梯。知泉走着走着忽然说:“其实你不想走那个路口,直接说就行。”
夜伊脚步一顿。
“我又不会笑话你。”知泉继续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是不是上次那电动车吓到了?确实挺危险的,差点撞到人。”
夜伊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有点。”
“那以后我们都绕路。”知泉说得很轻松,“多走几步路而已,就当锻炼身体。”
夜伊不知道该说什么。知泉总是这样,给他找台阶下,而且找得那么自然,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一样。
到分岔路口时,知泉家所在的居民楼已经能看见了。他停下脚步:“就这儿吧,你回去。”
“我看着你进去。”夜伊说。
“我又不是小孩。”知泉笑,但还是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回头挥挥手,“明天见。记得早点睡。”
夜伊站在路口,看着知泉的身影消失在楼宇之间,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到家时庄瑾兰已经在厨房做饭了。油烟机嗡嗡响,空气里有炒菜的香味。夜伊放下书包,去厨房倒了杯水。
“今天怎么这么晚?”庄瑾兰回头看他一眼,“和知泉出去了?”
“去书店买了点资料。”夜伊说。
“月考要用的?”
“嗯。”
庄瑾兰没再多问,转回去继续炒菜。夜伊端着水杯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新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4月18日,数学课出现第二次异常:眩晕,画面闪现(陌生街道、刹车声)。放学时路过第二个路口,出现强烈既视感,胸口发紧。为避免通过,借口去书店绕路。知泉未追问原因,但明显注意到异常。”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开始观察我。不只是关心,是观察。”
合上笔记本,夜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的画面:数学课上闪过的陌生街道,路口重叠的影像,还有那种胸口被攥紧的感觉。渊说过,轮回者有时会感知到其他枝杈的碎片,尤其是情绪强烈的事件。那些画面,会不会是其他世界线里发生的事?其他世界线里的……知泉?
他不敢深想。
厨房传来庄瑾兰喊吃饭的声音。夜伊应了一声,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里层,起身出去。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庄瑾兰问他最近学习累不累,夜伊说还行。母子俩安静地吃饭,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主播在报道市政工程。
吃完饭,夜伊主动洗碗。水流冲过盘子时,他盯着泡沫发呆。
“小伊。”庄瑾兰忽然叫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庄瑾兰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抹布,“知泉妈妈今天下午给我发消息,说知泉问她,如果一个人突然开始绕远路、发呆、脸色不好,可能是为什么。”
夜伊手里的盘子差点滑下去。他握紧,放到沥水架上:“那于阿姨怎么说?”
“她说可能是压力大,或者遇到了害怕的事。”庄瑾兰看着他,“你遇到了害怕的事吗?”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夜伊关掉它,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他说,“就是月考有点紧张。”
庄瑾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夜伊很熟悉——他小时候撒谎,庄瑾兰就是这样看着他,不说话,等他自己憋不住。
但这次夜伊没再说下去。他擦干手,走出厨房:“我去写作业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知泉果然在调查。从家长那里旁敲侧击。这确实像他,不给人压力,但一定要弄清楚。
夜伊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作业摊开在桌上,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知泉发来的消息:
【泉:到家了。你吃饭没?】
【Night:吃了。】他回复。
【泉:那就好。我刚刚突然想起来,这周六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复习?我妈说可以做点好吃的。】
夜伊盯着这行字。周六,按照原本的时间线,知泉下午会去图书馆,然后——
他打字:【周六下午我要陪我妈去超市。】
消息发出去后,他等了一会儿。知泉的回复很快:
【泉:行,那改天。你记得早点睡!不准当耳旁风!】
【Night:知道了。】
放下手机,夜伊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有人家的阳台晾着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
而在另一边,知泉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最深处抽出一个本子。
本子上记了些零散的东西。第一页是上周五的日期,旁边写:“夜伊开始戴戒指。问过一次,他说是地摊买的,但不像。”第二页是这周一:“黑眼圈很重,说失眠。但以前换季不会这样。”第三页是昨天:“数学课走神,表情不对劲。下午说不想吃零食,主动提出直接回家。反常。”
今天这一页,他拿起笔,慢慢写:
“数学课被老师点名时反应很奇怪,像被吓到。物理课一直心不在焉。自习课提前走,说闷。过路口时盯着右边看了很久,手在抖。我提议绕路,他答应了,没问为什么。”
写完这些,知泉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铁盒子里。
他知道夜伊有事瞒着他。肯定不是小事。
不仅不是小事,这事肯定与他有关。
他也知道直接问没用,夜伊要是想说,早就说了。不想说的,怎么撬都没用。
所以他要自己弄清楚。
但他估计刚他一问于暄,于暄转头就去跟庄瑾兰说了。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夜色漫上来。知泉坐在书桌前,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第一次觉得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好像站在了某个他看不见的阴影里。
而他得想办法,把夜伊从那个阴影里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