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在菜市场买豆腐。
清晨的市场很热闹,摊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交响。空气里有鱼腥味、蔬菜的泥土味、熟食的油腻味。他站在豆腐摊前,看着老板用木板从木框里切下一块方正的白豆腐,放在秤上。
“三块二。”老板说。
渊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钱,老板收到钱,把豆腐装进塑料袋,递回来。渊接过,又去隔壁摊位买了两根葱。
买完菜,他走出市场,沿着老街往回走。早晨的老街很安静,游客还没来,只有几个本地居民在门口扫地、浇花。石板路上有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
走到那扇红漆剥落的铁门前,渊掏出钥匙串。十几把钥匙串在铁环上,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找到那把最旧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院子里,青砖地面被晨光照着,泛着淡淡的水光。井口的木板还盖着,墙角那堆杂物上落了些树叶。
渊穿过院子,走进屋里。他把豆腐和葱放在炉子旁的小桌上,然后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他翻开,金属板页面上刻着的符号和线条在晨光里微微反光。他伸出手指,指尖沿着某条枝杈状的线条滑动,从起点一直滑到某个分叉点。
那里有一个新生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分支。
这条世界线的夜伊的第一次轮回,正在这条分支上延伸。
渊合上笔记本,走到墙角的水缸前,舀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他用毛巾擦干脸,然后开始生火。
炉子里的煤块慢慢烧起来,火苗窜动。他把小铁锅架上,倒水,等水开。水开后,他把豆腐切成小块放进去,又加了点盐。很简单的一锅豆腐汤,他一个人的早饭。
盛了一碗,他在煤堆旁坐下,慢慢喝。豆腐很嫩,汤很淡,没什么味道,但他习惯了。
吃完早饭,他洗了碗,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的某一页。这一页不是金属板,是普通的纸页,上面用细密的字迹记录着各种信息。他拿起笔,在最新一行下面写:
轮回者:夜伊(9028号世界线)
轮回次数:第1次
当前时间节点:初一,9月9日
他停笔,看着这简短的记录发呆。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渊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那叠照片。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夜伊和知泉在音乐节的草坪上,肩并肩坐着,知泉转过头在笑,阳光很好。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一边。继续翻,一张又一张。小学操场,初中教室,高中食堂,古镇石桥……每一个瞬间都被定格在这些泛黄的相纸上。
这些都是他从无数条枝杈上收集来的。每一次轮回,每一个夜伊,每一个知泉。相似又不完全相同。
有时是知泉先死,有时是夜伊先死。有时是车祸,有时是疾病,有时是意外。但结局总是一样的——总有一个人会离开,而另一个人会在悲痛中产生巨大的执念,最终成为轮回者。
然后循环重新开始。
渊把照片整理好,放回木箱,盖上盖子。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今天天气不好,可能要下雨。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个怀表,打开。表盖里是一个缓慢旋转的星图。星图上有无数光点,每一点代表一条枝杈。有的枝杈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已经熄灭。
他找到9028号世界的那条枝杈——目前还算稳定。夜伊的轮回像一股细流,正在慢慢改变它的流向。但能改变多少,能维持多久,他不知道。
怀表合上,放回口袋。
渊走到院子里,从井里打水。木桶沉下去,碰到水面,发出闷响。他摇动轱辘,把水桶拉上来。井水清澈,凉意扑面而来。他提了半桶水,开始浇墙角那几盆植物——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普通的绿萝和吊兰,但长得还不错。
浇水的时候,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在那个已经消失的世界里,他也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也种了植物。知泉——自己那个世界的夜伊——总说他是植物杀手,养什么死什么。
但最后死的不是植物。
是夜伊。
渊停下动作,看着水从壶嘴流出来,浇在绿萝的叶子上。叶子颤动,水珠滚落。
他把水壶放下,回到屋里。时间还早,他决定整理一下书架。书架上堆满了各种笔记本、手稿、零散的纸张。这些都是他在漫长轮回中收集的资料,关于时间理论,关于枝杈结构,关于引渡人的职责。
他抽出一本已经散架的笔记,纸张泛黄,字迹潦草。这是他第……多少次轮回时写的?记不清了。大概是一万次左右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没完全失去计数能力。
笔记上记录着某个枝杈的观测数据。那个枝杈里,夜伊和知泉都活到了三十岁,然后一起死于一场火灾。他试图改变,回去了三次,但每次都有新的意外——第一次是车祸,第二次是疾病,第三次是……他忘了。
太多了,记不清了。
渊把笔记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这本新一些,是最近几百次轮回的记录。上面写着:
观察记录:枝杈编号7342,9027号世界线的夜伊成为轮回者后第58次轮回,于高中时期成功阻止知泉溺水。但三个月后,知泉死于食物中毒。结论:重要节点可短暂推迟,但死亡结局难以彻底消除。
再往后翻:
枝杈编号8129,7915号世界线的夜伊第103次轮回,放弃拯救知泉,转而试图消除所有潜在危险。结果:知泉活至25岁,夜伊在轮回过程中彻底成为不可名状之物,失去所有记忆与情感,沦为时空流中的游荡者。
枝杈编号9015……
渊合上笔记,不再看。这些记录他其实都记得,不需要看。但整理它们,像是某种仪式,提醒自己这条路有多长,多难。
中午,他简单做了点饭——米饭,炒青菜,还有早上剩的豆腐汤。吃饭的时候,他听见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应该是附近小学放学了,孩子们结伴回家。
他走到窗边看。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老街,追打嬉戏。其中一个男孩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裤子,继续跑。
那么小,那么有活力。
渊想起自己小时候和夜伊。他们小时候也这样,放学后在小巷子里追逐,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玩。
但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两万多次轮回,每一次都会磨损一点记忆,磨损一点情感。到现在,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是不同枝杈混杂的碎片。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成为轮回者,如果接受了自己世界的夜伊的死亡,现在会怎样?
可能早就消失了,像其他枝杈一样熄灭。
也可能……会轻松一点。
吃完饭,他洗了碗,然后坐在书桌前,拿出那枚戒指——和夜伊手上那枚配对的锚点戒指。银色的,纹路复杂。他戴在右手食指上,已经戴了很久,久到戒指几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锚点戒指开始微微发热。纹路间流淌着淡淡的光。通过这枚戒指,他能模糊感知到夜伊的状态——位置,情绪,健康状况。
目前看来,夜伊状态稳定。情绪……有点焦虑,但还算正常。身体没有异常。
渊睁开眼睛,戒指的光暗淡下去。他摘下戒指,放在桌上,和那枚怀表并排。
下午,他决定出门一趟。
锁好门,走出院子,沿着老街往外走。今天不是周末,游客不多,老街显得很清静。他走过那些民宿,走过小茶馆,走过卖手工艺品的小店。
走到老街尽头,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窄,两侧是高墙,墙头长着杂草。他走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敲门。
三下,停顿,再两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陈简,八十一岁的老爷爷,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
“来了。”陈简说,侧身让他进去。
门后是个小院,和渊的院子差不多大,但收拾得更整齐。院里种了棵桂花树,正是开花季节,香气浓郁。
“坐。”陈简指了指石凳。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陈简拿起石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推给渊。
“怎么样,新人?”陈简问。
“还在适应。”渊说,“第一次轮回,目前还算顺利。”
陈简喝了口茶:“第一次啊……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嗯。”
陈简看着他:“你看起来比上次来更累了。”
“有吗?”
“有。”陈简说,“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