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泉睡到下午四点半才醒。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夜伊还在书桌前看那本泰戈尔的诗集,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字句间。
“你没睡啊?”知泉声音含糊,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不困。”夜伊合上书,转回头,“醒了?”
“嗯。”知泉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几点了?”
“四点半。”
“这么晚。”知泉下床,走到书桌前,拿起夜伊的诗集,“还在看这个?”
“随便翻翻。”
知泉翻开书,眼睛扫过几行,然后摇头:“看不懂,太抽象了。”
“诗都这样。”
“感觉还是画画实在。”知泉把书放回桌上,“画什么像什么,一看就懂。”
夜伊没反驳。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坐久了有点僵。
窗外阳光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出长长的光影。知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末的风涌进来,带着温热的气息。
“晚上在我家吃吧。”知泉说,手肘撑在窗台上,“我妈肯定要留你。”
“我得回去。”
“回什么回。”知泉回头看他,“你家又没人,回去也是一个人吃饭。在这儿吃,吃完看个电影,晚上就睡这儿。反正明天一起上学。”
夜伊犹豫。他不是不想留下,是不太习惯。他上初中后就很少在知泉家过夜了。因为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该再打扰别人。也因为家里的原因,总觉得寄人篱下。
但知泉从来不在乎这些。从小到大,只要夜伊来,他就理所当然地留他吃饭,留他过夜。知泉爸妈也从来不多问,总是多备一双碗筷,多铺一床被子。
好像夜伊本来就是这家的一份子。
“行吧。”夜伊说。
“这就对了。”知泉笑了,“我去跟我妈说。”
他走出房间。夜伊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知泉家在一楼,有个小院子,种了些花草。傍晚的阳光把叶子照得发亮,绿油油的。
过了一会儿,知泉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苹果:“我妈在做饭,说让你今晚一定留下。给,苹果。”
夜伊接过一个,咬了一口。脆,甜。
“你妈做什么菜?”
“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汤。”知泉靠在对面的书桌上,也咬苹果,“都是你爱吃的。”
夜伊顿了顿:“记那么清楚?”
“废话,认识你多少年了。”知泉说,“你吃排骨不爱吃肥的,吃鱼喜欢蘸酱油,青菜只吃叶子不吃梗。我都记着呢。”
夜伊没说话,继续吃苹果。甜味在嘴里化开,一路甜到心里。
五点半,知祺祥回来了。开门的声音,换鞋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小伊来了?好好,今晚多喝点汤。”
知祺祥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又长高了。”
“叔叔好。”
“好,好。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那就好。知泉呢?作业写完了没?”
“写完了。”知泉从房间探出头,“爸你别老问我,给我点面子。”
“你还要面子。”知祺祥笑,“上次数学考59分的是谁?”
“那次是意外。”
父子俩斗嘴,夜伊在旁边看着。这种氛围,在他自己家里很少见。夜琛跟庄瑾兰……离婚后,庄瑾兰再婚,巩烨烁对他不错,但总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家里很少有这样的笑声。
晚饭好了。四人围坐餐桌,菜摆满了桌子。糖醋排骨油亮亮的,清蒸鱼冒着热气,炒青菜碧绿,汤是冬瓜排骨汤,香浓。
于暄一直给夜伊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学习别太累,身体最重要。”
“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当自己家。”
知泉在对面冲夜伊挤眼睛,意思是“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夜伊低头吃饭,排骨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鱼很新鲜,蘸一点酱油,鲜甜。青菜脆嫩,汤浓郁。
吃着吃着,知祺祥问:“小伊,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工作还顺利?”
“嗯。”
“那就好。”知祺祥点点头,“有空让她来家里坐坐,好久没见了。”
“好。”
夜伊知道这是客套话,但还是应了。于暄又给他盛了碗汤:“喝汤,补钙。”
“妈,我也要。”知泉把碗递过去。
“自己盛。”
“偏心。”
“我就偏心怎么了。”于暄笑,“小伊乖,你调皮。”
知泉做出委屈的表情,逗得大家都笑了。夜伊也笑,嘴角弯起来,自己都没察觉。
吃完饭,夜伊帮忙收拾碗筷。于暄不让:“你去玩,我来。”
“我帮忙洗吧。”
“不用不用,你和知泉玩去。”
知泉拉着夜伊到客厅,打开电视。周末晚上没什么好看的节目,两人随便调了个电影频道,正在放一部老片子。
“看这个?”知泉问。
“都行。”
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是部喜剧,笑点很老套,但气氛轻松。知泉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笑出声。夜伊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但注意力不太集中。
他在想明天。周一的数学课,课堂提问。他猜不到具体会发生什么,而且这个危机太抽象了,他想不通。只能等,只能随机应变。
“你又在想什么?”知泉忽然问。
夜伊回过神:“没有。”
“肯定有。”知泉侧过头看他,“都皱眉了。”
夜伊放松表情:“真没有。”
“不信。”知泉伸手,手指按在夜伊眉心,“看,又皱了。”
手指温热,按在皮肤上有点痒。夜伊往后躲:“别闹。”
“那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想数学题。”
“骗人。”知泉收回手,“数学题有什么好想的,周一才上课。”
夜伊没接话。他转回头继续看电视,但能感觉到知泉还在看他。
电影放完,已经八点多了。于暄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果盘:“吃水果,刚切的。”
果盘里有西瓜,葡萄,芒果。夜伊拿了一片西瓜,甜,多汁。
“小伊今晚睡这儿吧?”于暄问。
“嗯。”
“那我去铺床。还是和知泉睡一间?”
“嗯。”
于暄点点头,去客房拿被子。夜伊和知泉继续吃水果。西瓜汁顺着手指流下来,夜伊抽了张纸巾擦。
“你晚上睡觉还磨牙吗?”知泉忽然问。
夜伊动作一顿:“我磨牙?”
“对啊,小学时候,有一次你来我家睡,半夜磨牙,把我吵醒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得跟猪一样,当然不知道。”知泉笑,“不过后来好像没有了,可能长大了。”
夜伊不记得自己磨牙。但小时候的事,谁记得清呢。
吃完水果,于暄把被子抱来了:“床铺好了,早点睡,明天要上学。”
“知道了妈。”知泉站起来,“洗澡洗澡,谁先洗?”
“你先。”夜伊说。
“行。”
知泉去洗澡了。夜伊坐在客厅,看着电视上的广告。知祺祥在书房看报纸,于暄在厨房收拾。一切都井井有条,温馨得让人有点恍惚。
这原本该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初中后疏远了这种亲密,总觉得不该太依赖别人。但现在,重新坐在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家庭的温暖,错过了被当成自家人的感觉。
“我洗好了。”知泉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睡衣,“你去洗吧,毛巾和牙刷都给你准备好了。”
“嗯。”
夜伊去洗澡。浴室里还弥漫着水汽,镜子上蒙着一层雾。他打开花洒,温水冲下来,洗去一天的疲惫。
洗完出来,知泉已经在房间里了。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画册,正在临摹。
“画什么呢?”夜伊问,用毛巾擦头发。
“眼睛。”知泉举起画册,“这个新角色的眼睛特别好看,我想学怎么画。”
夜伊走过去看。画册上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瞳孔里有星星点点的光。知泉画得还不错,虽然线条还有点生涩,但神韵抓住了。
“挺好。”夜伊说。
“真的?”知泉抬头看他。
“嗯。”
知泉笑了,继续画。夜伊在书桌前坐下,继续擦头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知泉放下笔,打了个哈欠:“困了,睡觉吧。”
两人关灯上床。知泉的床是双人床,够大,两人各睡一边。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银白。
“夜伊。”知泉在黑暗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