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八点,夜伊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在枕头边摸到手机,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屏幕上显示“知泉”两个字。接通,放在耳边。
“喂……”
“还在睡?”知泉的声音很精神,背景音里有街道的嘈杂声,“几点了大哥,太阳晒屁股了。”
夜伊看了眼窗外。阴天,灰蒙蒙的,没什么太阳。
“有事?”夜伊问,声音沙哑。
“今天天气好,出来玩。”知泉说,“我在你家楼下。”
夜伊坐起来:“楼下?”
“对啊,快点下来,给你带了早饭。”
电话挂了。夜伊坐在床上愣了几秒。
什么情况?睡神知泉周末居然早起了?
夜伊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街道边,知泉确实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正仰头往上看,看到夜伊,抬手挥了挥。
夜伊也挥了下手,然后转身去洗漱。
五分钟后,他换好衣服下楼。知泉还站在原处,看到他出来,把塑料袋递过来:“豆浆和油条,还热着。”
“你怎么来了?”夜伊接过。
“无聊。”知泉说,“作业写完了,家里没人,找你玩。”
夜伊打开塑料袋,拿出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去哪玩?”他问。
“书店,公园,或者随便逛逛。”知泉说,“反正别在家闷着。”
夜伊想了想。他本来计划今天复习数学,预习周一的课,顺便想想怎么应对课堂提问的事。但知泉来了,计划被打乱。
也好。他确实需要放松一下。
“走吧。”夜伊说。
两人沿着街道走。周末的早晨,街上人不多。早点摊还开着,蒸笼冒着热气。清洁工在扫地,刷刷的声音很有节奏。
“你昨天回家后干嘛了?”知泉问。
“写作业,睡觉。”
“真没劲。”知泉说,“我昨天看了一部电影,科幻的,讲时间旅行。”
夜伊心里一紧,但表情没变:“好看吗?”
“还行,就是逻辑有点乱。”知泉说,“主角回到过去救他女朋友,结果每次改变都会引发新的问题。最后他放弃了,说有些事注定改变不了。”
夜伊握着豆浆杯的手指收紧。塑料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觉得呢?”知泉侧头看他,“如果能回到过去,你会改变什么?”
夜伊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夜伊同学,请不要在这个时候对这个话题有太大的反应,你又不能告诉他你现在已经回到了过去并且想改变他的死亡。
“我肯定会改。”知泉说,“先改我小学三年级那次数学考试,那次我考了59分,被我妈骂了一星期。要是能回去,我肯定好好复习,至少考个60。”
夜伊看了他一眼:“就为了这一分?”
“一分也是分啊。”知泉说,“而且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不及格,创伤很大。”
夜伊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59分,想起知泉的59分。有些事,好像真的改变不了,哪怕重来一次。
“你呢?”知泉又问,“真没什么想改的?”
夜伊最后想逗逗他:“有。”
“什么?”
“不告诉你。”
“嘿,你这人。”知泉推了他肩膀一下,“吊人胃口。”
两人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知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游戏:“玩吗?消消乐,究极打发时间神器。”
“不玩。”
“那你看我玩。”
知泉低头玩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音效噼里啪啦。夜伊站在旁边看,偶尔提醒一下。
“哪里?哦,看到了。”
车来了。两人上车,找位置坐下。知泉继续玩游戏,夜伊看向窗外。街道,商铺,行人。一切都那么平常。
“对了,”知泉忽然说,“周一数学课要讲新内容,你知道吗?”
夜伊转回头:“什么新内容?”
“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知泉说,“刘老师上周说了,这周要重点讲。估计会提问,你提前看看。”
夜伊心里一动。课堂提问,应用题。这会不会就是渊提醒的那个事件?
“你怎么知道会提问?”他问。
“猜的。”知泉说,“每次讲新内容,刘老师都喜欢点名提问,美其名曰检查预习情况。我已经被她点过两次了,希望这次别点我。”
“你预习了吗?”
“没。”知泉说得理直气壮,“周末谁预习啊。”
夜伊想了想:“那今天下午预习一下。”
“不要吧,好不容易周末。”
“就看一下,不花多少时间。”
知泉看了他一眼,然后叹气:“行行行,听你的。不过上午先玩,下午再说。”
“嗯。”
车到站了。两人下车,来到市中心的商业街。周末这里人很多,情侣,家庭,学生。商店门口放着促销广告牌,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打折信息。
知泉拉着夜伊进了一家书店。书店很大,三层楼,空调开得很足。一楼是畅销书和杂志,二楼是教辅和文学,三楼是童书和音像。
“我想买本画册。”知泉说,“我喜欢的画师新出了个插画集,里面还夹有教程。”
两人上二楼。文学区人不多。知泉走到艺术类书架前,开始找。夜伊在旁边的文学区闲逛。
书架上的书很多,小说,散文,诗集。他的手指拂过书脊,停在一本深蓝色封面的诗集上。抽出来,翻开。
是泰戈尔的《飞鸟集》。他记得这本,初中时买过,后来不知道放哪了。
“找到了。”知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画集,“你看。”
夜伊接过画册翻看。里面是角色的插画,色彩鲜艳,线条流畅。翻到后面有绘画教程,教怎么画眼睛,怎么上色。
“你想学?”夜伊问。
“想啊,但没时间。”知泉说,“平时作业那么多,周末还要补习,只能看看解馋。”
夜伊把画集还给他。知泉去柜台结账,夜伊拿着那本诗集,犹豫了一下,也一起买了。
走出书店,知泉拆开画册的塑料膜,边走边翻。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书页上,颜色更鲜艳了。
“夜伊,”知泉忽然说,“你真的不考虑写诗吗?”
“为什么突然又提这个?”
“就是觉得可惜。”知泉合上画集,“你有天赋,不利用太浪费了。”
“写诗能当饭吃?”
“你的话肯定能,还能让你开心。”知泉说,“就像我画画,明知道以后不可能当画家,但还是喜欢画。因为画的时候很开心,什么都不用想。”
“我试试。”夜伊说。
“真的?”
“嗯。”
“那说好了,你写诗,我画画。”知泉说,“以后你出诗集,我给你画插图。”
夜伊笑了:“好。”
两人走到街心公园。公园里人不少,孩子在玩滑梯,老人在打太极拳,年轻人在长椅上聊天。他们找了个空长椅坐下,旁边有棵大榕树,树荫遮住阳光。
知泉继续翻画集,夜伊翻开诗集。纸张很新,油墨味还没散尽。他随便翻到一页: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吻。”
夜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看到什么了?”知泉凑过来。
夜伊把书递过去。知泉看了,皱起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
“那你盯着看那么久。”
“就是觉得写得好。”
知泉把书还给他:“你们文艺青年的世界我不懂。”
“你不是文艺青年?”
“我是艺术青年。”知泉纠正,“有本质区别。”
风吹过,榕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明亮。夜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刻,很安静,很平和。没有死亡的阴影,没有轮回的压力,没有未来的恐惧。只有现在,只有阳光,风声,和旁边知泉翻书的沙沙声。
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好像也不错。
“夜伊。”知泉叫他。
“嗯?”
“你最近压力是不是很大?”
夜伊睁开眼睛。知泉没看他,还在翻画集,但问得很认真。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知泉说,“你最近话少了,睡得晚,还老皱眉头。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还是学习?”
夜伊沉默。他能说什么?说我在担心你七年后的生死?说我在跟时间赛跑?说我其实来自未来?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