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桌硬邦邦的，木头表面有铅笔划过的痕迹，有橡皮擦留下的碎屑。阳光透过窗户晒在夜伊的左臂上，皮肤有点发烫。他盯着旁边座位上熟睡的知泉，盯得太久，眼睛都有点酸了。

讲台上，刘老师还在说话，关于初中纪律，关于作业要求，关于期中考试的重要性。声音尖尖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夜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比记忆里细一些，皮肤更光滑，没有后来熬夜留下的干燥痕迹。右手中指上那枚银戒指还在，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哑光。他转了转戒指，金属贴着皮肤，凉凉的。

真的回来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知泉。知泉还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半边脸压在胳膊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黑头发有点乱，刘海遮住了一部分额头。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头发边缘镀上一层金棕色。

夜伊记得这一天。

初一开学第一天，知泉迟到了，冲进教室时满头大汗，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校服。他大大咧咧地坐到夜伊旁边，书包往桌上一扔，然后转头对他笑，说太好了我们分到一个班了。

然后第一节数学课，知泉就睡着了。

刘老师当时没发现，因为她在黑板上写板书。后来下课铃响了，知泉才醒，揉着眼睛问夜伊讲到哪了。

“现在翻到课本第五页。”

刘老师的声音把夜伊拉回现实。他眨了眨眼，伸手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蓝色封面，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他翻开第五页，上面是整数的概念和例题。

旁边的椅子突然动了一下。

知泉醒了。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周围，然后转头看向夜伊。刚睡醒的缘故，那双粉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雾蒙蒙的。

“讲到哪了？”知泉小声问，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夜伊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他花了很大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第五页。”

“哦。”知泉伸手去摸书包，掏出课本，胡乱翻了几下找到第五页。然后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睡了多久？”

“马上一整节课。”

“刘老师没发现？”

“她在写板书。”

知泉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他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夜伊：“吓死我了，还以为开学第一天就要挨批。”

夜伊没说话。他看着知泉的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微微上翘的嘴角。记忆里最后的画面和眼前的画面重叠——躺在老街石板路上，身下有深色痕迹的知泉；和现在这个活生生的，会说话会笑会犯困的知泉。

“你干嘛这样看我？”知泉歪了歪头，“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夜伊转回头，盯着课本，“你头发有点乱。”

知泉抬手胡乱扒拉了几下头发：“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梳。”

“你又睡过头。”

“没办法啊，暑假生物钟还没调回来。”知泉打了个哈欠，“而且昨晚太兴奋了，想到今天开学，想到我们俩又在一个班，我半夜三点才睡着。”

夜伊记得这个。初一开学前一晚，知泉确实给他打过电话，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关于新学校，关于新同学，关于初中生活。最后夜伊说我要睡了，知泉才不情愿地挂了电话。

“你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夜伊说。

“对啊，但你十点就说要睡。”知泉撇撇嘴，“老年人的作息。”

“十点不睡等着猝死？”

“才初一好不好，夜伊同学。”知泉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我们要有初中生的活力，要熬夜，要打游戏，要看漫画——”

“要上课睡觉？”

知泉被噎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是意外。”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说话声，笑声。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讨论暑假去了哪里玩，后排男生在比谁的游戏段位高。

知泉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校服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然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对着夜伊，双手撑在桌沿。

“走吧。”

“走去哪？”

“小卖部啊，我饿了。”知泉说，“早上没吃早饭，快饿死了。”

夜伊记得这个。开学第一天第一节课后，知泉确实拉着他去了小卖部，买了面包和牛奶，然后两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吃。知泉一边吃一边吐槽暑假作业太多，说他的手都快写断了。

“快点。”知泉催他。

夜伊站起来，把课本收进书包。起身的时候，他瞥了一眼窗外。

操场，跑道，篮球架，旗杆。阳光很亮，晃得人眼睛疼。几个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声，跑步的脚步声，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

一切都很真实。

真实得让他心慌。

小卖部挤满了人。初一到初三的学生都有，挤在小小的柜台前，举着钱喊要这个要那个。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有烤肠的味道，有劣质香精的味道。

知泉挤进人群，夜伊跟在他后面。两人像逆流而上的鱼，在胳膊和书包的缝隙里往前挪。

“两个肉松面包！两盒牛奶！”知泉对着柜台里的阿姨喊。

“等一下等一下，排队！”前面一个初三男生回头瞪他。

“我们就在排队啊。”知泉理直气壮。

夜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知泉的头发真的很黑，在室内光线下发着幽幽的光。后颈上有细碎的短发，校服领子有点歪。

他突然很想伸手，去碰碰那个后颈，碰碰那些头发。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面包和牛奶到手了。知泉把钱递给阿姨，接过东西，转身塞给夜伊一份：“拿着。”

两人挤出小卖部，走到操场上。知泉径直朝篮球场旁边的台阶走去，那是他们小学时就习惯坐的位置——从一年级开始，只要课间一起来小卖部，就会坐在那里吃。

台阶是水泥的，被太阳晒得温热。知泉一屁股坐下，撕开面包包装袋，咬了一大口。夜伊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

“饿死我了。”知泉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我妈早上非要我喝粥，我说我不喝，我要吃面包，她非说面包不健康。结果我赌气什么都没吃就跑出来了。”

夜伊打开牛奶盒，插上吸管。他记得这段对话。当时他是怎么回应的？好像是说“你活该”？

“那你现在吃的也是面包。”他说。

“那不一样。”知泉咽下嘴里的东西，“这是我自己买的，有叛逆的快感。”

夜伊差点笑出来。他喝了口牛奶，甜得发腻。

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学生排队跑圈。脚步声整齐划一，扬起细细的灰尘。远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某个班级在早读。

知泉吃完面包，把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裤子口袋。他侧过身，看着夜伊：“哎，你觉不觉得刘老师讲话特别催眠？”

“是你自己困。”

“真的，她那个声音，平平的，没有一点起伏。”知泉模仿刘老师的语调，“‘同学们，初中和小学不一样——’像不像念经？”

“像。”

“对吧！”知泉像是得到了认同，“我就说。而且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得特别快，盯着看久了会头晕。”

夜伊想起后来的事。初二那年，知泉因为数学作业没交，被刘老师叫到办公室训了半小时。出来后他一脸生无可恋，说刘老师说话像机关枪，突突突突，他连插话道歉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就睡着了。”夜伊说。

“我是真的困。”知泉又打了个哈欠，“而且数学课啊，第一节就是数学课，谁受得了。”

“那你下午的数学课怎么办？”

“下午……”知泉想了想，“下午我喝咖啡。小卖部有那种罐装的，三块钱一罐，苦得要死，但提神。”

“你哪来的钱？”

“零花钱啊。”知泉说，“我妈每周给我五十块，让我买早饭。但我可以不吃早饭，把钱省下来买咖啡。”

“你会胃疼的。”

“没事，我胃铁打的。”

夜伊看着他。知泉说这话时一脸无所谓，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但夜伊知道不是。初三那年，知泉因为长期不吃早饭加上喝太多咖啡，真的胃疼进过一次医院。那天夜伊去医院看他，知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还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疼。

“还是吃早饭吧。”夜伊说。

“嗯？”

“我说，你还是吃早饭吧。”夜伊重复，“咖啡也少喝。”

知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我是为你好。”

“知道啦知道啦。”知泉摆摆手，“我尽量。”

上课铃响了。

两人站起来，往教学楼走。知泉边走边喝牛奶，喝得太急，嘴角漏了一点白色。他伸出舌头舔掉，然后转头问夜伊：“下午放学去打球吗？”

“今天才开学第一天。”

“开学第一天怎么了，球场又不会跑。”知泉说，“小学那几个家伙也在这个学校，我早上看到陈浩了，他说下午约球。”

陈浩。夜伊记得这个人。小学同班，打球还行，话特别多。后来初二转学走了。

“你去吗？”知泉问。

夜伊想了想。按照原来的轨迹，他今天下午确实去打球了。知泉、他、陈浩，还有另外几个人，打了两个小时，直到天黑才回家。那天知泉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兴奋得在场边蹦了好几下。

“去。”他说。

“那就说定了。”知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放学后操场见。”

一整天，夜伊都在观察。

观察知泉，观察周围的环境，观察每一个细节。他像是在看一部看过很多遍的电影，但这次他不是观众，而是演员——一个知道剧情走向，却还要按照剧本演的演员。

语文课，知泉认真记笔记，字写得飞快，潦草得像鬼画符。英语课，知泉被点名读课文，发音别扭，带着明显的口音，全班哄笑，他自己也笑。历史课，知泉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画的是刘老师，戴着一副巨大的眼镜。

每节课间，知泉都会凑过来说话。说食堂的菜看起来不怎么样，说体育课要测一千米他死定了。夜伊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回一两句。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夜伊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知泉下午打球时会扭到脚，虽然不严重，但会瘸着走路好几天。知道明天数学小测知泉会不及格，被刘老师叫去办公室。知道下周班会课要选班干部，知泉会被选为体育委员，虽然他一点都不想当。

他知道太多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刘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学生在下面写作业或者看书。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夜伊在写数学作业。题目很简单，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一个经历过中考高考的人，回头做初一的数学题，简直像大学生做加减法。

他写得很慢，故意写错了几道题，让作业看起来像一个正常初一学生的水平。

旁边的知泉在睡觉。

这次他没趴着，而是仰着头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喉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影。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夜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就在这时，右手中指的戒指突然烫了一下。

很轻微，像被静电电到，但确实是烫。夜伊手一抖，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教室里一切正常。刘老师在批改作业，前排同学在偷偷传纸条，后排有人在看漫画。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声远远传来。

戒指又烫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烫得夜伊皱起眉。他低头看戒指，银色的金属表面，那些纹路似乎在微微发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低沉的，平静的，是渊的声音。

“注意。”

只有两个字。

夜伊僵住了。他保持低头的姿势，眼睛盯着作业本，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声音上。

“下午打球时，他会扭到脚。”

声音停了。

夜伊等了等，没有下文。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旁边的知泉。知泉还在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扭到脚。

夜伊记得这件事。下午打球，知泉抢篮板时落地不稳，右脚踝扭了一下。当时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嘴上还说没事没事，继续打。结果第二天脚肿得像馒头，走路都困难，请了一天假。

渊在提醒他。

这就是指引？

夜伊转着笔，脑子里飞快地思考。他该怎么做？阻止知泉打球？但知泉肯定不会同意，而且太突兀了。或者提醒他小心？怎么说？“你待会儿会扭到脚所以别跳太高”？

太奇怪了。

而且渊说过，改变过去可能会引发别的意外。如果他阻止了这次扭脚，会不会有更糟的事情发生？

他不知道。

下课铃响了。

知泉被铃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放学了？”

“嗯。”夜伊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书包。

“走走走，打球去。”知泉跳起来，动作太猛，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声音。

刘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知泉，小心点。”

“对不起老师！”知泉赶紧把椅子扶正。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学生，吵吵闹闹的，书包碰撞，笑声喊声混成一片。知泉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夜伊快点。

“陈浩他们说在二号球场等我们。”知泉说，“快点，去晚了没位置。”

夜伊跟在他身后。下楼，穿过教学楼大厅，走出门厅。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云朵像被火烧过一样。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打球，跑步，散步。

知泉跑向二号球场，夜伊跟在他后面跑。

球场边，陈浩和另外两个男生已经在等了。看到知泉，陈浩挥手：“太慢了！”

“自习课老师拖堂。”知泉随口扯谎，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怎么分队？”

“我们三个一队，你和夜伊再加个人。”陈浩说。

“行。”

打球的人凑齐了。一个初三的学长被拉来凑数，六个人，三对三。

夜伊站在场上，看着对面的知泉。知泉在活动手腕脚腕，做着简单的拉伸，脸上带着笑，满是期待。

比赛开始。

球在场上传来传去。夜伊打得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盯着知泉。知泉跑位，抢断，投篮，每个动作都很认真，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前的头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夜伊记得，扭脚发生在下半场，大概开打四十分钟后。当时知泉抢篮板，跳得很高，落地时踩到了陈浩的脚。

现在才打了二十分钟。

“夜伊！传球！”

知泉在喊。夜伊回过神，看到知泉在篮下空位，立刻把球传过去。知泉接球，起跳，一个漂亮的上篮，球进了。

“好球！”陈浩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