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泉落地,回头对夜伊竖起大拇指。夕阳照在他脸上,汗水闪闪发光,笑容灿烂得晃眼。
夜伊突然有种冲动,想现在就喊停,说不打了,我们回家。
但他没有。
他继续打,继续盯着知泉。
三十分钟。
知泉又进了两个球,兴奋得在场边蹦跳。他和陈浩击掌,和队友撞肩,笑得像个傻子。
三十五分钟。
夜伊开始紧张。他有意无意地靠近知泉,想在他起跳时能及时保护。但球场就这么大,跑位瞬息万变,不可能一直贴在一起。
四十分钟。
就是现在。
陈浩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起来。知泉和对方一个男生同时起跳抢篮板。
夜伊冲了过去。
他跳得比记忆中早,跳得比记忆中高。他的手没有去够球,而是伸向知泉——在知泉落地的那一刻,他抓住了知泉的胳膊,用力往自己这边拉。
两人一起落地。
知泉踉跄了一下,撞在夜伊身上。夜伊后退两步,勉强站稳。
“你干嘛?”知泉站稳,扭头看夜伊,一脸困惑。
“你落地不稳。”夜伊说,松开手。
“没有啊,我稳得很。”知泉活动了一下右脚,“你看,没事。”
确实没事。
夜伊低头看知泉的右脚踝,没有扭到,没有红肿,什么都没有。
他改变了。
“你刚才那一下吓死我了。”陈浩跑过来,“我还以为你要摔了。”
“有夜伊在,摔不了。”知泉拍拍夜伊的肩膀,“谢啦。”
夜伊没说话。他看着知泉的脚,又看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拉,他用的是右手,戒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光。
“还打吗?”对方问。
“打啊,继续。”知泉说。
比赛继续。
夜伊打得更加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全在戒指上,但戒指再也没有发烫,渊的声音也没有再出现。
所以这就是成功了吗?阻止了一次小小的意外?
他不知道。
天渐渐黑了。球场边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黑暗。打到六点半,大家累得不行,决定散了。
“明天继续?”陈浩问。
“继续。”知泉说,“今天没打够。”
几人各自收拾书包,道别。夜伊和知泉一起往校门口走。知泉边走边揉肩膀,说今天跳太多次了,肩膀酸。
“你刚才干嘛拉我?”知泉突然问。
夜伊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抢篮板那次。”知泉转头看他,“我落地挺稳的啊,你拉我那一下,差点把我拽倒。”
“我以为你要摔。”
“我看上去那么弱吗?”知泉笑,“我打球这么多年,还没因为抢篮板摔过。”
夜伊没接话。两人走出校门,站在路边。知泉家往左,夜伊家往右。
“那我走了。”知泉说,“明天见。”
“嗯。”
知泉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夜伊。”
“怎么?”
“你今天有点怪。”知泉说,“话特别少,还老盯着我看。我脸上真有东西?”
“没有。”
“那你怎么了?”
夜伊看着知泉。路灯下,知泉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那双粉色的眼睛看着他,带着困惑,也带着关心。
“没什么。”夜伊说,“就是有点累。”
“哦。”知泉点点头,“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别又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知道了。”
知泉挥挥手,转身走了。夜伊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抬起手,看着那枚戒指。
“我改变了一件事。”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还是自言自语。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街道的嘈杂声。
夜伊放下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课堂,小卖部,操场,球场。
扭脚没有发生。
那接下来呢?明天的小测,后天的班会,下周的体育课。他要一件一件去改变吗?像渊说的,避开所有会导致死亡的选择?
可死亡在七年后。
七年,两千多个日子,数不清的选择和岔路。他怎么可能每一个都注意到,每一个都改变?
而且,改变了小的,大的就一定会变吗?
夜伊不知道。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父母还没下班。他打开灯,换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然后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三岁的脸。稚嫩,青涩,眼神干净。没有后来的黑眼圈,没有疲惫的痕迹,没有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戒指在右手上,和这张脸格格不入。
夜伊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卫生间,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堆着新发的课本,作业本,文具。墙上贴着几张海报,是小学时喜欢的动漫角色。床上被子没叠,乱成一团。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他打开通讯录,找到知泉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知泉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
“是我。”
“知道是你,有来电显示。”知泉说,“怎么了?刚分开就想我了?”
“你脚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知泉笑起来,“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问三遍了。要不要我现在蹦两下给你听?”
“不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知泉说:“夜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少来。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从一年级开始,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过?”知泉说,“到底怎么了?说出来,哥们儿帮你解决。”
夜伊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我知道七年后你会死?说我从未来回来救你?说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夜伊?”
“真的没事。”夜伊说,“就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出事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知泉说:“就因为这个你今天才怪怪的?”
“嗯。”
“啧,你这人。”知泉的声音轻松下来,“梦都是反的知道不?梦见我出事,说明我肯定长命百岁,活到九十九。”
夜伊没说话。
“行了别瞎想了。”知泉说,“赶紧写作业,写完早点睡。明天数学小测,你别又考得比我还差。”
“你才考得差。”
“哎,这话我不爱听。我这次肯定及格。”
夜伊记得,明天的数学小测,知泉考了五十八分,差两分及格。被刘老师点名批评,罚抄试卷三遍。
“你最好及格。”夜伊说。
“等着瞧。”知泉说,“不说了,我妈叫我吃饭。挂了。”
电话断了。
夜伊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云。他看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把戒指举到眼前。
银色的金属在房间的灯光下显得很冷,纹路像血管,像树枝,像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
“渊。”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你在看着吗?”
依旧没有回应。
夜伊放下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渊的脸——平静的,没有表情的,眼睛像深潭一样的脸。他说他见过很多次,很多个夜伊,很多个知泉。他说有些枝杈的结局是注定的。
“我会改变它。”夜伊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渊说,还是对自己说,“不管多少次。”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狗叫声,隐约的电视声,汽车驶过的声音。
夜伊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在想明天,想后天,想未来七年。想每一个需要改变的节点,想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
想知泉。
想他笑起来的样子,说话的样子,打球的样子,睡觉的样子。
想他活着的每一个瞬间。
夜伊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蓝色封面,空白页。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初一,9月,开学第一天。
事件:下午打球,知泉扭脚(原时间线)。
已改变:提前拉住他,未扭伤。
结果:成功。
他停下笔,看着这短短几行字。
然后他继续写。
明天:数学小测,知泉不及格(58分),被罚抄。
待改变:帮助他复习,至少及格。
方法:今晚打电话讲题?明天早自习突击?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纸里。
台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钩子。
夜伊写满了整整一页。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上台灯,回到床上。
这次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那条老街。路灯,石板路,渊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看着他。
“第一次改变。”渊说。
“我做到了。”夜伊说。
“这只是开始。”渊说,“后面会越来越难。”
“我知道。”
渊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夜伊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然后渊转身,走进黑暗里。
夜伊想追上去,但脚步沉重,像陷在泥沼里。他低头看,发现石板路上渗出黑色的水,粘稠的,冰冷的,淹没了他的脚踝。
他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黑暗。窗外天还没亮,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夜伊坐起来,喘着气。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很快。
他打开台灯,看向书桌。蓝色笔记本静静躺在那里,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浅浅的灰白色,云层边缘镶着一道金边。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新的一天。
第一次轮回的第二天。
夜伊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枚戒指,戴回右手中指。
金属贴着皮肤,凉凉的。
他握了握拳,感受戒指的存在。
然后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抬起头,看着镜子。
十三岁的脸。十三岁的眼睛。
里面藏着一个二十岁的灵魂。
“我会救你。”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平静,但坚定,“无论多少次。”
水珠从脸颊滑落,滴在洗手池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