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
夜伊的声音在空旷的老街里荡开,撞在石板路上,又弹回来。
路灯的光从男人肩头斜斜切下,在他脸上投出分明的明暗界线。他看着夜伊,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
“名字不重要,”男人说,“你可以叫我渊。”
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像深潭的水面,扔石头进去都激不起涟漪。
夜伊盯着他。渊的这张脸看着很年轻,看着最多也就二十五岁,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对——太沉了,沉得像压了几百年的灰尘。
“我要怎么相信你能帮到我?”夜伊问。
渊没有马上回答。他站直身子,从深色衬衫口袋里掏出什么。是个小小的金属物件,在路灯下反着暗哑的光。他蹲下来,把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
那是个怀表。老式黄铜壳子,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表盖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缠绕着中间一个模糊的符号。
“打开。”渊说。
夜伊没动。
“打开看看。”渊又说,声音里没有催促,只是陈述。
夜伊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他翻开表盖。
里面没有表盘,没有指针,只有一面镜子。光洁的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眼下有青影,嘴唇干裂。还有路灯的光,和身后老街的轮廓。
他抬头看渊。
渊伸手过来,手指在表壳侧面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夜伊看见自己。
是现在的自己,还坐在这条老街上,还穿着这身衣服,怀里还抱着膝盖。但镜中的画面在动——他看见自己站起来,转身往老街外走,脚步踉跄。看见自己拦车,上车。看见车子开远。
然后画面快进。
医院,抢救室门口,塑料椅,红灯。知泉的父母冲进来,医生推门出来,嘴唇在动。白布盖着的推床。母亲瘫倒。父亲红着眼眶。
画面再快。
葬礼。黑压压的人群,墓碑上的照片,知泉穿着校服在笑。母亲被人搀扶着,父亲站在墓前,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在抖。
再快。
他自己的家。白天变成黑夜,黑夜变成白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有时一天不动,有时起身喝水,又坐回去。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爬进来,又退出去。
画面突然慢下来。
那是三个月后的某个深夜。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知泉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音乐节那天下午:“明早见。”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把手机从阳台上狠狠扔下去。
手机划出一道抛物线,消失在夜色里。
画面停在这里。
夜伊猛地抬头。
镜子里的画面消失了,又变回他苍白的脸,和身后老街的轮廓。
“这是……”他喉咙发紧。
“可能发生的未来。”渊说。他从夜伊手里拿回怀表,合上表盖,放回口袋,“如果你拒绝我。”
夜伊盯着他放怀表的位置,衬衫口袋平整,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渊替他说完,“因为我见过。”
“见过什么?”
“见过很多次。”渊站起来,俯视着还坐在地上的夜伊,“见过你在这条街上坐着,见过你去医院,见过葬礼,见过你三个月后站在阳台上。每次都一样,分毫不差。”
夜伊扶着墙壁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站稳。他比渊矮几厘米,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他。
“每次?”他抓住这个词。
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往老街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住,回头。
“跟我来。”
“去哪?”
“给你看证据。”
夜伊没动。
渊看着他:“如果你还想救他,就跟我来。如果不想,现在可以转身回家,回到我刚刚给你看的那个未来里去。”
夜伊看着他的背影。深色衬衫在昏暗光线里几乎融入夜色,只有那头黑发在路灯边缘泛着一点微光。
他迈开脚步跟上去。
渊走得很快,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夜伊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老街两侧的民宿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透出暖黄的光。爬墙虎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晃动。
他们走到老街尽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长着杂草。没有路灯,只有月光从狭窄的天空漏下来,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渊在一扇铁门前停住。门很旧,红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门上有锁,老式的挂锁,锁头有手掌大。
渊从裤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用细铁环穿着,大概有十几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锁开了。
渊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门后是个小院,不大,十几平米。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院角有口井,井口盖着木板。靠墙堆着些杂物,旧木箱,破瓦盆,一捆捆用塑料布盖着的东西。
院子尽头是间平房,窗户黑着。
渊穿过院子,走到房门前。这次没有锁,他直接推门进去。
夜伊站在门口,没跟进去。
屋里亮起灯。暖黄的光从门里泻出来,洒在门口的几块青砖上。
“进来。”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夜伊跨过门槛。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完。靠墙一张木床,床上铺着灰色床单,没有枕头。一张旧书桌,桌上堆着书和纸张。一把木椅。墙角有个铁皮炉子,旁边堆着几块煤。
没有厨房,没有卫生间。就是个能睡觉的地方。
渊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他弯腰从桌下拉出个木箱,打开箱盖,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转身,递给夜伊。
是一叠照片。
夜伊接过。照片很厚,至少几十张。最上面那张是黑白照,画面模糊,像是老式相机拍的。照片里是条街,不是这条老街,但建筑风格相似,青砖灰瓦。街上有两个人影,背对镜头,手牵着手。
“翻。”渊说。
夜伊翻到下一张。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两个人,但角度变了,能看清侧脸——是他和知泉。照片里的他穿着初中校服,知泉也是。两人在笑,知泉侧着头在对他说什么。
他快速翻下去。
一张又一张。全是他们。
小学操场,他和知泉在打球。初中教室,两人同桌,头挨着头写作业。高中食堂,知泉往他碗里夹菜。图书馆,他看书,知泉趴在桌上睡觉。古镇的石桥,放花灯的河边,音乐节的草坪……
最后一张,是昨晚。
老街,路灯,他跪在地上,知泉躺在不远处的石板路上,身下有深色痕迹。
夜伊的手开始抖。照片边缘在指尖颤动。
“这些……”他抬头看渊,“你怎么……”
“我说了,我见过。”渊走到床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见过很多次,很多个你,很多个他。”
“什么意思?”
渊抬手,指了指夜伊手里的照片:“从你初二那年夏天,你和他在操场边吵架那次开始——你记得吗?因为篮球赛的事,他怪你没传球给他,你怪他跑位不对。”
夜伊记得。那天很热,两人吵得很凶,最后知泉摔了篮球,转身就走。他一个人在操场边坐到天黑。
“从那次开始,”渊继续说,“每个重要的节点,每个可能改变未来的岔路口,我都看着。看着你们吵架,和好,一起复习,一起考试,一起填志愿,一起去旅行。”
“为什么?”夜伊问。
渊沉默了几秒。他转开视线,看向窗外。窗户玻璃脏了,蒙着一层灰,看不清外面的夜色。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有没有可能……结局不一样。”
“什么结局?”
“他死的结局。”渊转回头,直视着夜伊,“你失去他的结局。”
夜伊抓紧手里的照片。纸张边缘割进掌心,有点疼。
现在他是相信他真的能帮他了。
“你说你能帮我回到过去,”他说,“具体怎么做?”
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那一堆书里抽出一本。不是书,是个笔记本,黑色硬壳封面,没有字。他翻开,里面不是纸页,是金属板。薄薄的银色金属,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
他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手指点在其中一页。
“时间不是一条直线,”他说,“是网。每个选择都会分出新枝杈,每个枝杈都是一个可能的世界。你现在站着的这个世界,是无数枝杈中的一条。”
他手指往上移,点到另一处。“而这里,是这条枝杈的开端——你初一那年,刚开学不久。”
夜伊看着那些复杂的符号。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它们不是随意刻的,有规律,有结构,像某种精密仪器的图纸。
“我可以送你回去,”渊说,“回到这个起点。带着你现在的记忆,重新活一遍。避开所有会导致他死亡的选择,改变这条枝杈的走向。”
“那现在的这个世界呢?”夜伊问,“现在的这个知泉……”
“会消失。”渊合上笔记本,“或者说,会被覆盖。你改变过去的那一刻,这条枝杈就会被剪掉,新的枝杈长出来。在新的枝杈里,他会活下来。”
夜伊想起刚才在怀表里看到的画面——医院,葬礼,三个月后扔掉的手机。
“干这种事通常是有代价的吧。”他问,“代价是什么?”
渊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眼窝投出深深的阴影。
“代价就是你将不会是你,以后你就是轮回者,”他说,“这是你要成为的身份。每一次回到过去,你的身体和灵魂都会发生改变。第一次可能不明显,只是偶尔头痛,做噩梦。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改变会累积。”
他顿了顿。
“到最后,你会变成非人之物。”
“非人……”夜伊重复这个词。
“最好的话就是像我这样维持原型,比较好的就是头生双角,身后有尾。最坏的话会变成不可名状之物。”渊说得很平静,像在描述天气,“体温降低,情感淡薄。越是轮回,人性流失越多。直到有一天,你看着镜子,认不出里面是谁。”
夜伊没说话。他看着渊,看着这个自称见过很多次他和知泉的男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试过吗?”他问,“回到过去,救人。”
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深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
“试过。”他说。
“结果呢?”
“我坐在这里,”渊指了指身下的床,“而你要救的人,昨晚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隔着几条街,闷闷的。炉子旁边的煤堆里,有什么小虫子窸窸窣窣地爬过。
夜伊走到书桌前,手撑在桌沿。木桌表面粗糙,有刀刻的痕迹,有墨渍,有烫出来的焦痕。
“如果我答应了,”他说,“具体要怎么做?回到初一,然后呢?我要怎么改变未来?有些事不是我能控制的,比如那辆车,那个司机——”
“你会知道的。”渊打断他,“回到过去之后,重要的节点到来时,我会提醒你。用什么方式避开危险,怎么改变选择,我会告诉你。”
“你会跟我一起回去?”
“我会看着。”渊纠正,“在这个时间点看着,在那个时间点也看着。我是引渡人,负责带你跨越枝杈,给你指引,但路要你自己走。”
夜伊低头看手里的照片。最上面那张还是昨晚的老街,知泉躺在地上的画面。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翻过去,露出下一张——音乐节的草坪,他们并肩坐着,知泉转过头在对他笑。
阳光很好,知泉的头发被照成暖棕色,眼睛里映着天空。
“要多久?”夜伊问,“我要轮回多少次,才能救他?”
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夜伊,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直。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一次就成功,可能十次,一百次。也可能……永远不成功。”
“什么意思?”
“意思是,”渊转过身,“有些枝杈的结局是注定的。无论你怎么改,怎么避,总会有别的意外,别的巧合,别的死亡方式。世界有自我修正的倾向,重要节点的结局很难彻底扭转。”
他看着夜伊,蓝色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
“你可能会被困在轮回里,一遍遍回去,一遍遍失败,直到你变成完全的非人之物,直到你忘记最初为什么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