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伊握紧照片。纸张在他手里皱成一团。

“那你还让我试？”

“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渊走回桌边，手按在黑色笔记本上，“要么接受昨晚的结局，要么赌一把。赌你的枝杈可以改变，赌你的决心足够坚定，赌你在变成怪物之前，能找到那条让他活下来的路。”

渊顿了顿。

“或者，现在就放弃。回家，睡觉，明天开始面对没有他的生活。”

夜伊闭上眼睛。

他看见医院抢救室的红灯。看见白布下的脸。看见墓碑上的照片。看见三个月后的自己站在阳台上，手机脱手，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看见别的。

看见初一开学那天，知泉跑过来拍他肩膀：“嘿，新同桌！”看见篮球场上，知泉跳起来投篮，进球后回头对他咧嘴笑。看见晚自习下课，两人一起骑车回家，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看见古镇的桥上，知泉说“我喜欢你”。看见音乐节的草坪，光海里，知泉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以后每年夏天都来”。

他睁开眼睛。

“我做。”

两个字，很轻，但清晰。

渊看着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深潭底下的水草被水流带过。

“决定好了？”

“嗯。”

渊点点头。他走到木箱边，从里面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个小盒子，木质的，没有花纹，颜色发暗。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黑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两枚戒指。

两枚都是男戒，款式简单，银色的金属圈，没有镶嵌任何宝石。但金属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和笔记本里那些符号相似。

渊拿起一枚，递给夜伊。

“戴上。”

夜伊接过。戒指很凉，触感光滑。他套进右手中指——尺寸刚好。

“这什么？”

“锚点。”渊把另一枚戴在自己右手食指上，“确保你在跨越枝杈时不会迷失，确保我能找到你，给你指引。”

他走到夜伊面前，抬起右手，食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右手给我。”

夜伊伸出右手。渊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有力，但温度很低。他把两枚戒指凑在一起。

戒指接触的瞬间，夜伊感到一股电流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臂往上爬，钻进心脏。不疼，但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动，冰凉，粘稠。

银色的金属表面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灯光，是自内而外的光，很淡，幽幽的蓝白色。戒指上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微微蠕动。

几秒后，光灭了。

渊松开手。

“可以了。”他说。

夜伊低头看戒指。它现在看起来就是枚普通的银戒，除了表面那些看不懂的纹路。

“接下来呢？”他问。

“接下来，”渊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个背包，和夜伊昨天背的那个很像，但更旧，边角磨损得厉害，“你需要睡觉。”

“哈？”

夜伊一时也想不到拿什么吐槽渊的下一步是让他睡觉。

“跨越枝杈需要能量，需要你的身体和灵魂都在稳定状态。”渊从背包里拿出条毯子，灰色的，洗得发白，扔在床上，“今晚你睡这里。明天早上，我会开始引渡。”

夜伊看着那张床。窄窄的，床单看起来倒是挺干净的。

“那你呢？”

“我不用睡。”渊说。他走到墙角，在炉子旁边的煤堆旁坐下，背靠墙壁，腿伸直，“我看着。”

夜伊没动。

“怎么，”渊抬眼看他，“怕我趁你睡着做点什么？”

“不是。”

“那就睡。”渊闭上眼睛，“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明天开始，你会需要它。”

夜伊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很硬，毯子有股旧布料的味道。他脱掉鞋，躺下，拉过毯子盖到胸口。

屋顶很矮，木梁裸露，上面结着蛛网。灯泡悬在正中，钨丝发着暖黄的光。夜伊盯着那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是砖砌的，白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砖块。砖缝里有小虫子爬过的痕迹，有干枯的苔藓。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画面。知泉笑着的脸，知泉躺在地上的脸，知泉在墓碑照片上的脸。交错，重叠，旋转。

他听见渊的呼吸声。很轻，很缓，几乎听不见。但确实在那里，从墙角传来，规律得像钟摆。

夜伊翻了个身，面朝屋子中央。渊还坐在煤堆旁，眼睛闭着，头微微后仰靠着墙壁。灯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张脸在安静的时候，感觉很像知泉——轮廓，鼻梁，嘴唇的弧度。

但知泉睡觉不会这么安静。他会翻身，会磨牙，偶尔说梦话。有次夜伊在他家过夜，半夜被知泉一脚踹醒，那人还浑然不知，抱着被子睡得香甜。

夜伊转回身，面朝墙壁。

他抬起手，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那枚戒指。银色的金属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冷光，纹路像血管，像枝杈，像某种活物的脉络。

他把手放回毯子下，蜷起身体。

窗外有风声，有远处的车声，有虫鸣。

他慢慢睡着了。

夜伊是被晨光叫醒的。

灰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慢悠悠地转。

他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屋子里很安静，炉子旁的煤堆空着，渊不在。

夜伊下床穿鞋，走到门口。院子里也没人，井口的木板还盖着，杂物堆还堆在墙角。晨光给青砖地面镀上一层淡金色，砖缝里的青苔看起来鲜嫩了些。

他回到屋里，在书桌前坐下。那叠照片还摊在桌上，最上面还是昨晚老街那张。他把它翻过去，压在底下。

笔记本还在，黑色硬壳封面在晨光里显得陈旧。夜伊打开，翻到有金属板的那一页。

符号和线条在白天看起来更复杂了。有些像文字，有些像电路图，有些像星座连线。他伸出手指，想碰碰那些刻痕，但在即将碰到时停住。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渊走进来。他换了身衣服，还是深色，但款式不同——黑色立领衬衫，黑色长裤，像民国时期的装扮。头发梳得整齐，露出额头。手里提着个布袋，布袋口露出几根葱叶。

“醒了。”他把布袋放在炉子旁，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

“你去哪了？”夜伊问。

“买菜。”渊用毛巾擦脸，“吃了早饭再开始。”

他从布袋里拿出东西：几个馒头，一小块豆腐，一把青菜，两个鸡蛋。又从炉子底下拖出个小铁锅，架上，生火。

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渊往锅里倒水，水开后放豆腐和青菜，打鸡蛋进去。最后把馒头掰碎扔进去，撒点盐。

很快，一锅糊糊煮好了。

渊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夜伊，一碗自己端着，在煤堆旁坐下。

夜伊看着碗里的东西。豆腐碎成小块，青菜煮得发黄，鸡蛋成了蛋花，馒头糊糊稠稠的。闻起来……就是水煮菜的味道。

他吃了一口。淡，没什么味道，但热乎乎的。

两人安静地吃完。渊收走碗，拿到院子里，就着井水洗了，放回炉子旁晾着。

他擦干手，走回屋里，站在夜伊面前。

“准备好了？”

夜伊点头。

渊从衬衫内袋里掏出那个怀表，打开。这次里面不是镜子，是个小小的沙漏，沙漏里的沙是黑色的，细得像烟尘。

“手给我。”渊说。

夜伊伸出手。渊握住他的手腕，把怀表放在他掌心，让他握住。

“闭上眼睛，”渊说，“回想。回想初一那年，刚开学，九月。天气还很热，教室窗外有蝉叫。你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桌还没来。”

夜伊闭上眼睛。

画面慢慢浮上来。初中的教室，比小学大，桌椅新一些。电风扇在头顶转，吱呀吱呀。窗外是操场，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声隐约传来。他确实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桌的椅子空着。

“继续想，”渊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想那天发生的事。第一节课是什么？老师说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数学课。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是个中年女人，姓刘，戴眼镜，说话声音很尖。她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名字，坐下。后面几个同学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

然后教室门被推开。

一个男生跑进来，黑头发，高个子，额头有汗，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站在门口，咧嘴笑：“报告！睡过头了！”

全班哄笑。

刘老师瞪他：“第一天就迟到！叫什么名字？”

“知泉！知识的知，泉水的泉。”

“找个空位坐下。”

男生扫视教室，目光落在夜伊旁边的空位上。他走过来，拉开椅子，书包往桌上一扔，转头对夜伊笑：“夜伊！太好了，我们俩分到一个班了！”

眼睛是粉色的。在九月的阳光里，像两颗透亮的糖果。

夜伊握紧手里的怀表。

沙漏里的黑沙开始流动。

起初很慢，一粒一粒往下漏。然后加快，变成细细的流。沙漏本身在发烫，金属外壳烫得夜伊想松手，但渊的手覆在他手上，压着，不让他松。

“集中精神，”渊的声音变得遥远，“想那个时间点，想那个教室，想那个座位。想得越细越好。”

蝉鸣。电风扇的响声。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吱吱声。知泉坐下时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知泉凑过来小声问“你觉得这题怎么样”时，呼吸拂过他耳边的触感。

黑沙流得更快了。

夜伊感到晕眩。像从高处坠落，失重感抓住他的胃。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有光点在里面闪烁，拉长，变成流动的线条。

他听见渊的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什么。那声音混在风声里，混在某种低沉的嗡鸣里，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坠落感越来越强。

他感觉自己在下沉，沉进深海，沉进地底。周围是流动的黑暗，是旋转的光。怀表烫得像烧红的铁，但他松不开手，渊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

然后，忽然之间——

一切停了。

坠落感消失。晕眩退去。黑暗褪去。

夜伊睁开眼睛。

他坐在教室里。

靠窗的位置。九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晒在他手臂上，有点烫。头顶的电风扇在转，吱呀吱呀。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五个大字，粉笔灰在阳光里浮动。

讲台上，刘老师正在说话：“……初中和小学不一样，课程更多，要求更严格。希望大家尽快适应。”

夜伊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中指上，银色的戒指还在。

掌心空着，怀表不见了。

他慢慢转过头。

旁边的座位上，知泉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侧脸压着胳膊，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黑头发在阳光里泛着暖棕的光泽。

窗外的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子声隐约传来。

蝉在叫。

一声，两声，连成一片。

夜伊盯着知泉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知泉脸颊上方，隔着一厘米的空气。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次……”

戒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窗外，九月的天空蓝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