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像是从深海里传来的声音,遥远、扭曲、持续不断。
夜伊跪在石板路上,膝盖抵着粗糙的地面。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医护人员把知泉抬上担架。那具身体被固定带捆住,脖子套着颈托,脸上扣着氧气面罩。深红色的痕迹从额头延伸到下颌,已经半干,在救护车顶灯下泛着暗光。
一个穿反光背心的急救员蹲下来,手按在夜伊肩上。
“能听见我说话吗?”
夜伊抬起头。急救员的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模糊。
“你是他朋友?”
夜伊点头。动作僵硬,像生锈的机器。
“跟着车去医院,通知他家人。”急救员站起来,快步跑回救护车后门。
车门关上。鸣笛重新拉响,红蓝光旋转着扫过老街的墙壁、窗户、爬墙虎的叶子。车子起步,加速,拐过路口,消失。
夜伊还在原地跪着。
有人走过来,是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应该是附近的住户。他手里拿着夜伊的背包和帽子。
“孩子,你的东西。”他把背包放在夜伊脚边,帽子放在背包上,“快去医院吧。”
夜伊低头看背包。侧面口袋拉链开着,露出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帽子是知泉早上扣在他头上的,深灰色,帽檐上有道浅浅的折痕。
他伸手抓住背包带子,站起来。腿发软,晃了一下,站稳。
“需要帮忙叫车吗?”中年男人问。
夜伊摇头,背上背包,把帽子抓在手里。他转身往老街外走,脚步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
背包在身后拍打,帽子在手里攥成一团。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路灯一盏盏掠过。他冲出老街,冲上主干道,在路边拦车。
第一辆车没停。
第二辆车减速,司机摇下车窗。
“去医院,”夜伊说,声音干涩,“最近的医院。”
司机打量他一眼,点头。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直吹。夜伊坐在后座,把帽子展开,放在腿上。布料上有汗渍,帽檐内侧写着尺码标签。他盯着标签上的字母,直到它们变成无意义的黑色线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一次,两次,三次。
他拿出来看屏幕。知泉妈妈的来电。他盯着那两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震动停了。
几秒后,再次响起。
他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小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和知泉在一起吗?他电话打不通,是不是玩疯了?”
夜伊张嘴,发不出声音。
“小伊?听得见吗?”
“阿姨。”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怎么了?声音这么哑,感冒了?”
“医院。”他说,“知泉在医院。”
笑声消失了。
“什么医院?你们在哪个医院?”
夜伊看向司机。司机从后视镜看他,报了医院名字。
夜伊重复那个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我们马上过来,”知泉妈妈的声音在抖,“马上,你等着,我们马上……”
电话挂断了。
夜伊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看向窗外,城市夜景在流动,霓虹灯招牌连成彩色的河流。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只是少了些什么。
车子在医院急诊门口停下。夜伊立马付钱下了车,推开通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分诊台前排队,哭闹的孩子,捂着手臂的伤者,焦急的家属。电子屏幕滚动着叫号信息。
夜伊走到分诊台。护士抬头看他。
“刚才送来的,车祸。”他说,“知泉。”
护士低头查电脑,敲键盘。“抢救室,”她说,“走廊到底左转。”
夜伊沿着指示走。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地面是浅绿色的防滑瓷砖,反射着灯光。他的脚步声混在远处的说话声、推车滚轮声、仪器滴滴声中。
抢救室门口亮着红灯。
门外有两排塑料椅,空着。夜伊在离门最近的那张坐下,背包放在脚边,帽子放在腿上。他盯着门上的红灯,眼睛一眨不眨。
时间变得粘稠。每一秒都拉得很长,长得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长得能数清自己呼吸的次数。
走廊那头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知泉的父母冲过来。知泉妈妈头发散乱,穿着居家服,脚上是拖鞋。知泉爸爸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眼镜歪在脸上。
他们看到夜伊,停下脚步。
“小伊,”知泉妈妈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冷,“知泉呢?他怎么样了?”
夜伊看向抢救室的门。
知泉妈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腿一软。知泉爸爸扶住她,两人在夜伊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知泉妈妈开始哭,声音压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知泉爸爸搂着她的肩膀,眼睛盯着红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人说话。
红灯亮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洗手服的医生推门出来。他摘掉口罩,脸上有汗。
“知泉的家属在哪里?”
三人同时站起来。
“我是他妈妈,”知泉妈妈冲过去,“我儿子怎么样?”
医生看着她,又看看后面的知泉爸爸和夜伊。
“伤者情况很不乐观,”医生说,“重度颅脑损伤,多发肋骨骨折,内脏破裂出血。我们正在尽力抢救,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知泉妈妈捂住嘴。
“什么心理准备?”知泉爸爸问,声音很稳,但握着妻子肩膀的手在抖。
“随时可能不行。”医生说。
知泉妈妈的身体晃了晃。夜伊伸手扶住她另一边胳膊。她转脸看他,眼泪流了满脸,眼神空洞。
“为什么会这样……”她喃喃。
医生重新戴上口罩:“我们会尽全力。请在这里等。”
他退回抢救室,门关上。
知泉爸爸扶着妻子坐回椅子。她靠在他肩上,不再出声,只是流泪。知泉爸爸搂着她,目光落在抢救室的门上,一动不动。
夜伊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把帽子拿起来,抱在怀里。布料上有知泉的味道,汗味,洗发水的柠檬味,还有一点点音乐节草坪的青草气。
他低头,把脸埋进帽子里。
红灯灭了。
门打开。
另一个医生走出来,摘口罩的动作很慢。他看向等在外面的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知泉父母身上。
“我们尽力了。”
五个字。
知泉妈妈猛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她睁大眼睛看着医生,像是没听懂。
“什么意思?”知泉爸爸问,声音发紧。
“伤者伤势太重,抢救无效。”医生说,“死亡时间是……”
后面的话夜伊没听清。声音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像隔着水传来的。他看见知泉妈妈瘫在椅子上,看见知泉爸爸抱住她,看见医生的嘴在动,看见护士从门里推出盖着白布的床。
白布下有人形轮廓。
推床经过时,夜伊站起来。他往前走一步,又停住。手还抱着帽子,布料被捏得皱成一团。
知泉妈妈扑过去,掀开白布一角。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声音,然后整个人瘫下去。知泉爸爸扶住她,眼睛盯着白布下那张脸,眼眶瞬间红了。
夜伊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
知泉闭着眼睛,额头和脸颊有清理过的伤口,但没清理干净,血痂和消毒液的黄色混在一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氧气面罩已经摘掉,嘴唇发紫。
不像他。
不像那个会咧嘴笑、会叽叽喳喳说话、会往他碗里夹菜的知泉。
夜伊往前走。一步,两步。膝盖碰到推床的金属栏杆,冰凉。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知泉脸颊上方,没碰下去。
推床动了。护士推着它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往太平间的方向。知泉妈妈被丈夫搀扶着跟上去,脚步踉跄。
夜伊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推床转过拐角,消失。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荧光灯嗡嗡响,远处传来仪器滴滴声,某个病房里有人在咳嗽。
他低头看手里的帽子。深灰色,帽檐有折痕。
他把帽子戴回头上。尺寸刚好。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浅绿色的瓷砖上。经过分诊台,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推开玻璃门,夏夜的热浪涌进来。
他站在急诊门口,看着停车场里来往的车,闪烁的灯。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合着远处快餐店的油炸食品气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看。知泉爸爸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关于后续手续,关于让他们先回家,关于明天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