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一声厉喝叫停了姜墨步子。

斐霁正阖目躺在榻上，听闻声响本就燥乱的心绪更加窝火。

他明明吩咐过，任何人不准进来打扰。

“你病还没好，不吃饭怎么行。”姜墨三步并两步，向那团脸颊绯红，快要烧透的小火苗走去。

将凉了的茶杯端走，放上两碗热腾腾的酸汤面。

他自己先不客气的舀了一口汤喝，自顾自道：“边塞天寒地冻，生病是常事，没有胃口但不能不进食来保存体力，这时只要煮上一碗酸汤面，保准胃口大开，疾病消散。”

斐霁双手枕在脑后，缓缓睁开急燥红了的眼眶，望着大快朵颐的姜墨。

少年将军，凯旋而归，荣登殿堂。

城楼之下，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与此刻面前的人重合上。

其实在刚才，关于如何处置柔然，斐霁已经有了定论。

他想看看，赫赫威名的镇国将军是否有真材实料。

“柔然蛮夷着实凶悍强劲，我很是担忧，吃不下东西。”斐霁用他那双通红了的杏花眼，减了几分强势，柔弱地望着姜墨。

姜墨本还一门心思在饭碗里，对上小狐狸殷切的求软目光后，怜惜之意陡升，手里的筷子狠攥一把，咔擦一声断裂半截。

斐霁不明姜墨心思大动，更不自知他那双媚眼会无心插柳柳成荫，还当姜墨曾身为抗击柔然的主力军在为局势感到愤慨，于是小狐狸的目光更加仰慕渴求。

姜墨忍了几番，最后迫不得已抬手挡住摄人心魄的眼眉，他故作轻松将筷子递到斐霁手中，谈起打了多年交道的北柔然。

“臣认为陛下不必担忧，柔然不会再往南进攻了。”

“何以言？”斐霁接过勺筷，听着姜墨低沉但又顺耳的语调，不觉有了些胃口，尝了一口鲜汤，酸爽可口，果真开胃。

斐霁俯身埋在比脸大的碗里，一根根嗦起了面条，干涸的嘴唇被面汤浸的红润起来，凸起的上唇珠时不时撩拨着丰韵的下唇瓣，翕合间要是能堵住……

姜墨咽了一口唾沫，望着秀色可餐的佳肴，顿觉嘴巴里寡淡无味了，他淡淡道：“柔然想趁政权更迭耀武扬威是一方面，但最根本的是，初冬对战已是北军与柔然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你是说每年这个时候都打仗？为何？”这确实触及到斐霁盲区了，他读书是多，可这种实战经验还得看边防老将的总结，这顿饭吃得太对了，人对饭也对，更何况这饭是这人做出来的。

“柔然为游牧民族，他们不似中原百姓稳居一地靠一年两季的耕种为生，往往在草原四处游走，寻找丰厚的草场饲养牛羊马群，刚过了秋季草木茂盛之际，贴了秋膘，兵强马壮，柔然散民闲来无事，柔然王会聚集他们来中原抢夺物资，这时经验老道的将领会提前做好准备，加紧布防抵抗，往往会将他们阻拦大半，对于那些小打小闹小争小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边疆长期以来形成的灰色地带。”

“这次北柔然能拿下十座城池，是由于政权更替，有些老将被撤出边防，剩下些不懂兵法没有经验的新上位者，既没有防微杜渐，也没有奋力抵抗，给了柔然进攻的机会，估计柔然王也并不是真的想打仗，不过是想跟新帝，也就是陛下你谈要些好处添补安抚为他出力的游牧散民，他们盘踞在关隘数月却不进攻，也正是此因。”

斐霁小脑瓜不住的跟着点头，他想得也是这个结果，可其中原因则没有姜墨分析得这般深刻透彻。

“若朕想跟他们打到底呢？”小狐狸还想再榨一榨这个边防老油子。

“那就等到初春二三月，过了一个匮乏的冬季，他们马瘦毛长，散民们又忙着养护产下的羊仔，即使柔然王召集，也不会有太多人响应，陛下想挫一挫他们威风，可先等上几月，正所谓好饭不怕晚。”

“今日吃得是有些晚了，但饭是真的好饭。”斐霁豁然开朗，心情一下子舒爽了，他进食的速度也加快了，一碗厚实的酸汤面快要见底了。

对面的姜墨可不好过，吃一口抬头望一眼，生怕人要飞走了似的。

嚼吧到最后，斐霁正意犹未尽回味着，朱门被小心翼翼扣了一下。

“主子，有急事上报。”顾千帆谨慎报了一声。

“你进来呗。”斐霁朝外头喊。

“您不是不让打扰，我怕……”顾千帆轻手轻脚进屋，看到姜墨稳当坐在榻上后惊住了，又看见二人同桌吃了一碗面后，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哦，因为他又争又抢。

“主子，北柔然派了使者来，此刻已到东都城外了。”顾千帆一下子接受了后来者居上的事，欣然成为传话筒这个角色。

“他们表态了。”姜墨向后仰躺到榻上，勾着二郎腿，找了个极尽舒适的姿势。

斐霁心情正好，此刻还稀罕着姜墨，顾不上他不得体的放肆，起身整理了衣袍，道：“就算他们只是想捞些好处，朕也不会这么轻易满足，待朕去会会他们。”

“走，你跟我去打个配合。”小皇帝亲自走到姜墨面前，拉着他的胳膊拽人起来。

姜墨懒懒散散，硬躺在榻上墨迹，任由小皇帝拉着自己的手，等见小皇帝脸色微变，才涎皮赖脸一个突兀起身。

小皇帝意想不到，用劲过大，差点翻倒在地，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子。

顾千帆眼看着作死的姜大帅，替他捏了一把又一把的汗。

果真，小皇帝生气了，一个狠劲踩住姜墨的脚，冷着脸一声不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