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车颠颠抖抖再次上了石板路。

今夜的东都，下了昭和元年第一场雪，不算大，北风却刮得厉，斐霁大病初愈，怕极了冷。

他抱着暖炉，撇下江湖高手以及镇国将军，快速倒腾步子溜进御史府书房。

房中依旧点了根手指细小的蜡烛，连个炭火都没有，比及外头，也就起个挡风作用。

斐霁一脸痛苦，向假模假样举着书简，实则瞌睡到流哈喇子的铁公鸡张正权抱怨：“师傅，内史那边没少你俸禄吧，怎么连个炭火都没有。”

张正权吓得一激灵，撑着下巴的手失力，脑袋砰得一声磕在实木案上，阒静的雪夜掺了几份尴尬。

张正权抹了一把嘴上秽涎，迷瞪着一双半睁不睁的鸡眼，继续假式对着四书念五经的内容，装了半响，转头看向等了半天的斐霁：“陛下，你来了。”

斐霁拿他没办法，只好作揖：“师傅，夜里拜访，辛苦您老身体了。”

“老夫本来也夜读到三更，不碍事。”张正权起身，抻了一把老骨头，向门口的斐霁走去。

还不等他将人接进来，一道高大身影堵在门前，笼罩住一老一小两个小弱鸡。

“谁？”张正权警觉起来，将斐霁一把薅到身后，以年迈之躯强硬对上比自己高了快一截的壮汉。

长满老茧的手摘下薄金面具，对头的姜墨一脸惊诧看着张正权动作。

张正权瞬时瞪大瞳孔，望着昔日并肩小友。

沉默片刻，斐霁打破寂静：“冷死了，我先进去了。”

抛下二人，斐霁熟稔钻进书房最深处。

“他就是你要辅佐的明君？”姜墨钉在原地，神情凝重问道，见人不说话，姜墨不甘道，“承佑当年三次拜访你，你都没收为徒，为何偏偏选中了他？”

姜墨几乎是质问的语态，仿佛现下一切困境，皆因张正权未收斐翊为徒，未辅佐他登位，未扭转整个局势。

姜墨只不过衔了一口憋了四年的怨气罢了，如今相关人都死了，他找不到宣泄的口，在看见张正权护着利益即得者后，终于压抑不住。

话说完了，人也后悔，他朝着周身垂立的张正权弯腰作揖：“对不住了张公，小子我失态了，这些年局势不稳，你也有难处。”

张正权咽了一口干巴唾沫，望着魁梧高大的姜墨喃喃自语：“这就是他要养的狗？真是每一步都出乎老夫预料，愧为师傅了。”

“什么？”姜墨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张正权反倒越发自信，他将姜墨扶起身，挺直腰背道：“对，景福就是我要辅佐的明君，从见到你这刻起，老夫坚定无比。”

“师傅，你的书里怎么夹着片菜叶子，是不是用来垫桌子了。”清脆的声音自屋里头传来。

张正权慌张搁下姜墨，向屋里头跑去，一把夺过斐霁手里的书本扔到一旁，不苟言笑的给他倒了杯温茶，企图蒙混过关。

斐霁也不是真想追问菜叶子的事，抻头往外瞧了一眼，又朝张正权挤了下眼。

训狗这一块，师徒二人心照不宣。

姜墨自个儿在外头待了一会儿，想通了，一整个大块晃进昏暗的书房内，坐在四方桌的第三个角上，本就不富裕的小蜡烛，又减了三分亮意。

行吧。

斐霁搓了搓模糊的视线，穿过烛火看着张正权，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身侧，另一个气势磅礴的孩子也直勾勾盯着他。

张正权比养张篱还有压力，抽出一张草纸，蘸着墨水给两个小子圈画解析今时政局。

“丞相，太尉，御史，三公本应形成三足鼎立局势，互相制约，共同把控朝政，如今我自行退出，朝堂之上就有了对阵之势。”

“你是说赵旦和温润？”斐霁疑惑，低头冥想了一会儿，豁然开朗，“以利相交，利尽则散。”

张正权捋着胡须，欣慰点头。

“可他们现在的权利毫无交集，怎么才能离间呢？”斐霁再次陷入迷茫。

“快了，时机快到了。”姜墨幽然道了一句。

斐霁抬眼，只见姜墨目光狠厉，望着北方飘雪的深暗处，深吸一口气“我闻到空气里的血腥气了。”

*

金乌望着灰狼，不禁打了个寒颤，想起差点被抹了脖子的往事。

“这天突然冷了哈。”顾千帆没话找话，望着与自己成掎角之势守在门庭的姜男宠。

“你是朕的男宠，又不是侍卫，进来！”自屋里头传来一声救赎的靡靡之音。

顾千帆顿时松了口气，指着暖烘烘的内寝对姜墨道：“主子喊你呢，可惜了，不能一块守夜……哈哈哈你快进去吧。”

姜墨黑着脸，全然不悦，像一只没有教化的狗，顶着狗鼻子寻到私窖里的苍梧清，旁若无人的喝完一坛。

“滚出去跪着，没有朕的命令不准起来。”缩在被窝里的斐霁，只露出半颗脑袋，一双含了大半黑瞳的杏目染了愠怒。

姜墨潇洒自在惯了，举着空酒坛，摇晃着身子滚了出去。

“把外面的炉子熄了。”一道厉声仿佛充满了千金力量，将拖沓的姜墨一脚踹了出去。

炭火熄灭，风雪不歇，前庭已经落满半指厚的积雪。

狼狗一身绒毛，身上染了糖霜，也不觉得冷，蜷着身子睡倒在疾风骤雪里。

翌日晨昏，晓阳将升，未曾睡好的斐霁赤足踩进雪地中，那双翠玉般的玉足，比雪还白嫩，冻得微微泛着红润，像极了天然雕琢的冰种血玉。

这般小心翼翼，还是碰上了极灵的狗耳朵，姜墨抖掉身上落雪，花瓣飞舞间，竟还温热的大手抓住雪幕后的芊芊脚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