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卓熙接过玉佩，看着斐霁欲言又止。

“怎么，要跟我讨价还价，还是想一表衷心？”斐霁玩笑道。

孙卓熙双手捧拳，半跪在地，颔首赤城道：“家父说过，他这一辈子最想做的事是辅佐明君，抚民安邦，可惜生不逢时，只能在边陲奉献余生，臣北上东都之时，他特意嘱托，即使位卑官小，也要拼尽全力实现孙氏家国之训，臣未敢忘却，时刻警醒，今时依托陛下之恩，恰逢报效之时，臣定当舍身图报，护陛下周全。”

“说得好，不亏是孙公之子。你放心，喝了我的酒，你绝对跑不了，日后定把你当骡子当马用。”危难之际，方显人心，身旁有这般忠义之士，斐霁顿感欣慰。

孙卓熙听闻但笑不语，不再多言，护着斐霁一路出了宫。

顾千帆牵着马车，在外早早等候。

轮毂转动，车辋碾过青石板，向深夜还掌着灯火的御史府驶去。

微风起，纱幔缭绕，烛火恓惶，冷清的御史府不见一处身影，四开的大门指引斐霁行至内院书房。

此刻一道寂寥身姿窝在几案，伴青灯黄卷，挑灯夜读。

“张公为何致我于此？”斐霁单刀直入，誓要与那道背影对峙到底。

瘦骨嶙峋的脊背岿然不动，藏在昏黄灯光下的一双鹰眼逡巡向身侧少年，饥馑却又慎重，等猎物再近一步便张开利爪，一击而中。

“皇后死后，我本该放逐天际，你偏引我入局，过继到赵氏名下，面上与大哥分庭抗礼，如今局势骤变，我深陷皇权囹圄，斐氏摇摇欲坠，张公，到这一步了，该明棋了吧。”小狐狸也不甘示弱，摩拳擦掌，露出獠牙。

张正权搁下匆惶拿反的书简，吊着一只胳膊破开二人之间轻薄纱幔，放生大笑起来：“我等了陛下整月，你要不来，就真瞎了老夫狗眼了。”

斐霁抿嘴尴笑，心道，狗眼没那么小，鸡眼还差不多。

他拘谨给张正权作揖。

“使不得，你现在可是九五之尊。”张正权急忙扶住斐霁，捻着胡须解了他的疑惑，“老夫引你入局，实在是不得已，崔后暴毙，姜墨下狱，一连串反常事态警醒了我，一场无形无影的战斗已经开始了，只是敌在暗处，老夫也摸不透，恰好事先接触过陛下，知晓你秉性隐忍又不失诡诈，遂向先帝请了一命，将你过继给赵氏，将来孙氏赵氏争权夺利，你与先太子各占一边，好为大魏保存一方实力，谈不上什么棋局，不过无奈之举罢了。”

斐霁顿在张正权扶住的双臂间，一时五味杂陈，不知作何反应。气恼的是被老鸡贼耍了让自个儿骑虎难下，庆幸的是朝堂之中还有为斐氏未雨绸缪的忠臣谋士，无奈的是已经走到最坏一步而不知如何翻身。

他怔怔望着张正权，一副这事你办的，你得给个说法的迷茫神情。

张正权收敛起故作轻松之态，借着斐霁手劲儿双膝跪地磕头，庄严矜重道：“陛下，现在大任已经垒在你的肩上，望吾皇除奸佞，收政权，抚天下，老臣当竭尽全力，辅佐明君。”

斐霁看着匍匐在地满头华发的三朝老臣，他撩起衣袍，向下跪去，与张正权磕了个对头，虔诚道：“我少不经事，更不懂为君之道，恐难当大任，辜负张公一片好心。”

“陛下！”张正权慌了，起身死死揪住斐霁胳膊。

斐霁见他起身，舔了舔虎牙，推开他的劲爪，低他一截俯身叩首继续道：“张公看似中立，又看似偏太子一党，实则偏向社稷，偏向黎民百姓，我想拜你为师，请你教我如何做一个明君，这样我无愧于天，无愧于民，方可安心受之。”

张正权被晃了一下，一下子乐开了花，心想怪不得姜留白玩不过这只小狐狸。

他从袖间掏出一本名册，向斐霁展开：“这是臣为官几十载，在朝中安插拔擢的正直之士，他们皆可为陛下所用。”

斐霁拿着名单，欣喜打量每个名字，抬头兴奋道：“难为师傅了，这些年我还真当你是个碌碌无为的草包呢。”

张正权又被噎了一下，艮着脖子将人扶到正位椅榻上，他坐在偏椅，给拿着名单研究不停地小皇帝倒了杯热茶。

小皇帝喝了一口，吐出一嘴茶叶沫子，再没碰过茶杯了。

张正权溜边嘬着茶碗，津津有味品了一番后，道：“我鲜少有机会接触武官，名单所列之人皆是文士，没有兵力，很多行动也很难施展，等世局稳定下来，我再看看能否拉拢些中立武将。”

小狐狸耳朵耸动，听到武将后不觉想起一人，他目光爬满星星亮光，绚烂无比的望向张正权，一脸真诚道：“师傅，近来无聊，我想养一只狗。”

张正权眨巴着他那双鸡眼，也一脸真诚回道：“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