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一月前说起。
北外发生的一切事被封锁了三天,直到将恒帝遗体运回东都,赵旦将政令公布天下。
太子一党知道落败,钟钦遣散族人与随军,只身一人领下造反之罪。
赵旦交与耿仲儒处置,实则为新建政权考验一众臣子。
耿仲儒靠巴结逢迎当上延尉,自知其中道理,仅用一日便定下钟钦造反罪,第二日便将三朝老臣拉至西街,绑至马后,沿街拖死,以儆效尤。
那日万人空巷,一向冷清的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毫不知情的百姓只听闻逆臣造反,霍乱朝堂,危害国度,各种污言碎语齐骂向身后披头散发鲜血糊脸的钟钦。
钟钦年过七旬,拖行一里已然气息奄奄,苟喘一口气抬眼回望他生活了世代的繁华东都。
世间一切,不过过眼云烟,成王败寇也只在一瞬之间。
钟钦放出最后一声大笑,阖上不甘的双目。
皮肉翻滚,铄骨外露,钟老已没有人模样,一摊烂肉延绵数里,被熙熙攘攘人群踩在脚底,拖沓至千家万户。
佞臣冷眼,良臣缄默,在赵旦威势下,无人敢来收尸。
耿仲儒将人拖到西街口,拍拍勒红手心,准备解下绳索,任尸曝街,再向赵旦复命,以示不二忠心。
“好一个忘恩负义的走狗。”人群之中,鼎足洪亮的声音穿透嘈杂人声,传到耿仲儒耳朵里。
耿仲儒抬头,恰巧人群散出一条道路,直指街口尽头的张正权,他一身素稿白衣,手拿麻袋,迈着坚毅步子逼近耿仲儒。
耿仲儒眼神飘忽一阵,还是上前作揖劝道:“御史大人,钟公他可是犯了造反大罪,您还是不要参与进来了。”
张正权瞪了他一眼,直言骂道:“当年先帝召你殿试,你深谙律法,所问皆对答如流,后让你在外等候结果,赵旦等人强说你身为寒士,不可直接入仕,陛下放弃征召念头却忘了告知你,你在外等候多时,是钟太傅惦念你是个人才,亲自出门提醒,这些年在朝廷之中,他又没少提拔你,你不知感恩上疏求情就罢了,还为了讨好赵旦将他活活拖死,说你是个忘恩负义走狗,不委屈吧。”
耿仲儒被说的赤红了脸,他怒目圆睁盯着地上血肉,半响才缓过狂躁脾气,压着性子与张正权道:“空有一身才气又怎样,还不是被权贵拒之门外,我要是真如您老口中说得那般赤城热忱,一心为公做个忠臣,此刻我还能站在你面前与你说话吗?殿试那天,与我一同的还有两人,他们皆是狗屁不通的权贵子弟,我自三岁背诵律法,十岁运用熟稔,二十岁诉讼公堂,三十岁面见天子,我当时信心满满,以为光明前途就在脚下,我等啊等,听着滴漏响了三声,我在外面站了整整三个时辰,才被告知那唾手可得的位置因为我的出身给了别人,此那以后,我才知道,唯有玩权弄术巴结逢迎的人才有出路,什么才华,什么正义,全是笑话,就算你轻蔑我,就算全天下人鄙视我,也湮灭不了一个事实,只有我这样的人才能在官场步步高升。”
看着目眦具裂的耿仲儒,张正权叹出一口长气,绕开吐着热气的青骢,双手将地上成坨的血肉捧进麻袋中,仰天高声哭丧:“钟钦老太傅,我来不及准备,只能这样送你一程了,你一路走好!”
“钟公,被拖行的是钟公!”
“钟公每月开仓放粮,救济我们,他可是好官啊,怎么会是他。”
“天下好官越来越少了,钟公你受冤屈了,可要一路走好!”
“钟公一路走好!”
如潮的百姓得知受刑之人后,自知被上头权势蒙蔽,纷纷跪地叩首送别,络绎人群从街道两旁一手接着一手传递素稿白布,遮挡住数里血迹。
张正权扛着血骨,带着数众百姓,在西郊将尸体焚烧,以免有心之人再次践踏尸骨。
此事传遍整个东都,赵旦将张正权视为眼中钉,处处打压报复。
“就在数日前,我爹因驾车路过丞相府,被他家家奴拖下马车殴打折了一根手指,还扬言什么东西,路过丞相府敢不下马,我爹本就在朝艰难,为息事宁人,给赵家家奴磕头道歉,这事儿才算完。”张篱丧着脸说完,已全然没了斗气。
斐霁手指全程蜷紧,微颤着搭在张篱肩上安抚:“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且回去告诉张公,晚夜风急,掌亮心烛。”
张篱匆忙告退,其他几人也纷纷散去。
独身一人的斐霁,由侍从伺候着回到寝室,吹灭灯火后,他换下一身白衣,着一身玄袍,脚步轻盈,身姿熟练找到偏殿一处缺口,抬脚翻了出去。
“陛下,马车已经侯在宫外了。”孙卓熙俯身作揖。
斐霁拍了拍他的肩膀,抛给他一块玉佩:“自己去库里领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