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选择回来，恰恰是因为我是个懦夫。“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嘲，也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我无法忍受那个国家无处不在的歧视。表面上对你笑脸相迎，心底里却把你当作乡巴佬。就连他们街边的乞丐，也会因为自己那本苏威尔护照而觉得高你一等！我恨，可恨又能怎样？直到陛下颁布召回令，我才终于找到了一个体面的理由，回到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亨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怖的回忆，每个字都浸透着寒意。

“长官，但凡真正在苏威尔待过、接触过它光鲜表皮之下的人，绝不会认为那是什么天堂。“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科技天堂？人人平等？都是精心粉饰的幌子。您有没有想过，他们当初为什么那么'仁慈'，大规模接收教皇国战争逃亡的难民？“

他向前微倾，目光锐利地看向老迈耶，仿佛要将他亲眼所见的景象刻进对方的脑海里。

“难民们上岸，登记，然后......就排着队被送进如同屠宰场一般的实验室。活体解剖、鲜血、无尽的惨叫......还有那些并排陈列的玻璃罐里，漂浮在各种液体中、贴着标签的人体器官。“亨利的声音有些发颤，“最后，这一切都被整理成一份份干净整洁的医疗报告。他们用所谓最'先进'的学术成果，来掩盖这个国度最黑暗、最原始的血腥。“

亨利直视着老迈耶，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忧虑与诚恳的尖锐：

“您时常在书房里和我们谈论时局，将苏威尔的变革奉为典范，将其道路视为可借鉴的蓝图。每次当您引用他们的政策、他们的效率来论证某种可能性时......“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勇气，最终决定将深埋已久的疑虑和盘托出：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保持沉默。但今天，我必须问您一句：您是否真正思考过，为了实现他们所展现的那种'强大'和'秩序'，所付出的代价......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老迈耶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灰烬在无声燃烧。他缓慢而深深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诚然，我知道苏威尔的根基浸透着黑暗，它的秩序由鲜血浇灌而成。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停留在亨利身上，而是穿透车间的墙壁，投向更遥远的地方，那里仿佛有他穷尽一生所追寻的理想。

“难道我们因此就该止步不前，让这个国家、这个世界，继续在旧日的泥沼中腐烂吗？“他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未来的路，最终自然要由你们这些年轻人来选择。但在你们真正有能力、有决心直面这些盘根错节的顽疾之前......“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枯瘦的手掌缓缓握紧，仿佛握住了一把无形的火炬。

“就让我这把老骨头，先来点燃第一把火。“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如果我倾尽心血所建立的国家，最终仍非人人得以安身立命的乐土；如果我点燃的火焰，照亮的依旧是新的不公与黑暗......“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亨利脸上，那眼神灼热而沉重，像是一种托付，更像是一场挑战：

“那你们就来推翻它。推翻我留下的任何不够好的东西，直到将它塑造成......这个世界本应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