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阳光照在屋檐滴落的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老迈耶拄着拐杖站在门廊下，看着里奥正弯腰系鞋带，目光温和。

“里奥，“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雪化得差不多了，带爷爷去厂子里转转，怎么样？“

里奥猛地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劲儿：“行！我叫师傅带路！爷爷您不知道，现在的车间可气派了，全是新家伙，好多我都没见过！“

“哦？是吗？“老迈耶被他的情绪感染，开怀大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我可真得去开开眼喽，哈哈哈哈……“

莉丝端着杯热茶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老一少亲昵的模样，忍不住打趣：“哟，我看你俩这亲热劲儿，干脆让里奥给您当干孙子得了！“

里奥一听，耳根微微发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睛却亮闪闪地偷瞄向老迈耶。老迈耶笑呵呵地，又揉了揉里奥的头发，没有接话，但眼中的慈爱又深了几分。

“走吧，“他顺势把手臂搭在里奥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借着孩子的力站稳，“带爷爷去看看你们鼓捣的那些新鲜玩意儿。“

亨利和艾伦早已在厂区门口等候多时，如同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待老迈耶一到，三人便安静地跟在这位前辈身后，沿着车间通道缓缓而行。亨利一边走一边介绍各区域功能，时不时示意里奥上前操作设备——少年手法虽显生涩，却透着一股认真的灵巧。

老迈耶缓缓踱步，目光扫过轰鸣的机组、流转的传送带与锃亮的钢构框架。亨利的讲解声渐渐淡去，在他耳中化作遥远的背景音。他停下脚步，静静注视着一台巨型机床。冰凉的机体嗡鸣着，规律的震动从鞋底传至膝骨，却仿佛带着他的心神跃向某个遥远的未来图景——那是一个不曾见过的国度，钢铁与火焰交织出新的秩序，力量在齿轮之间传递，仿佛另一个世界正在金属的呼吸中悄然诞生。

“到这里，我们的枪械就只差最后的总装工序了。“亨利的声音在车间的喧嚣中显得清晰而沉稳，他指着一台正在自动校准的精密机床说。“当然，我们还缺最关键的一环——自主设计。不过这方面的图纸我已经准备了两年多，所有参数都反复验算过。“

老迈耶的视线从轰鸣的机器上移开，落在亨利脸上：“哦？你的设计图纸......没有提交上去？“

亨利嘴角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不甘，也带着几分傲然。“说来惭愧，老长官。那个设计原本是能获奖的。“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但评审方提出的条件是——让我找个团队里毫无背景、连通用语都说不利落的苏威尔籍打杂人员，代替整个研发团队上台领奖。“

机床的轰鸣声在那一刻似乎变得格外刺耳。亨利迎着老迈耶的目光，平静地说：

“我拒绝了。“

亨利抬起头，目光投向车间窗外遥远的天空，仿佛在凝视着一段不愿回首的过往。

“我知道，长官，您对我们这些从国外回来的人心存看法。“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在您看来，我们中许多人大概是一群不知感恩的白眼狼。确实，我们中有不少人曾公开说过的话，甚至做过的事，看上去都像是对这个养育了我们的祖国的背叛。“

他深吸一口气，视线依然望着远方。

“但只有我清楚，他们中有多少人是被逼无奈。“亨利转回目光，直视着老迈耶，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们必须说那些违心的话，必须留在苏威尔，必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才能勉强挣得一个'科研人员'的名分，才能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

他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