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越大,屋内炉火映照下的里奥就越是坐立不安。他像只被拴住的小狗,不时从椅子上溜下来,踮着脚扒在蒙着厚厚水汽的窗玻璃上,用手掌抹开一小片明净,眼巴巴地望着外面越积越厚的洁白世界。小家伙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该怎么缠着师傅、老爷,还有这位看起来很会玩的爷爷,一起堆最大的雪人,打最痛快的雪仗。
“哈哈哈哈……”老迈耶坐在餐桌主位上,将里奥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不由开怀大笑,浑厚的笑声驱散了冬夜的沉寂。“行了,小猢狲,别把哈气都哈在玻璃上了。明天准你一天假,不用上工。咱们爷几个,”他目光带着长者特有的纵容,扫过艾伦和亨利,“好好出去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玩玩雪!”
“哟,这会儿倒是不念叨你那条老寒腿了?”莉丝正好端着那只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烤鸡从厨房出来,闻言瞥了丈夫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十年夫妻间特有的嗔怪与关切。
“奶奶,盘子烫!我来帮您!”里奥眼见家里最权威的“靠山”发了话,眼睛一亮,哧溜一下滑下椅子,迈着小短腿屁颠屁颠地朝莉丝跑去,殷勤地伸出小手要帮忙。
“嘿!你这个小机灵鬼!”老迈耶故意板起脸,眼中却满是笑意,用筷子虚点了点里奥,“倒是会见风使舵,看谁掌勺就巴结谁是吧?昨儿个教你下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主动?”
炉火噼啪作响,跳跃的光影将每个人的笑容都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烤鸡的焦香、面包的麦香、浓汤的热气,与轻松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充盈着整个餐厅,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温暖壁垒,将窗外呼啸的风雪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旧码头区。
与庄园内的温暖祥和截然相反,这里已是风雪肆虐的人间冻土。暴雪将断壁残垣都抹成了混沌的肿包,世界失去了原本的轮廓。雪并未让这里显得纯洁,反而像一床巨大而肮脏的裹尸布,覆盖着所有的苦难与死寂。人们像被寒潮驱赶的牲口,本能地蜷缩在尚能遮风的破棚下,瑟瑟发抖地挤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费恩的马车早已寸步难行,车轮深陷雪中。他跳下马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中跋涉。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阵阵抽搐。他并非没有见过贫苦,但如此大规模、在极端天气下赤裸裸呈现的生存地狱,还是猛烈地冲击着他的感官。此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那被权贵们称为“祥瑞”的大雪,对眼前这些人而言,是一场无需刀剑的屠杀。
他凭着记忆,疯狂地在废墟和人群间搜寻那个废弃理发店的角落。每看到一个蜷缩的瘦小身影,他的心就提到嗓子眼,又随着辨认出并非目标而沉入更深的冰窟。理智告诉他:五个多小时,这样的极寒,一个本就病弱的孩子……生存的概率微乎其微。
可另一种更强烈的信念支撑着他:至少要找到她。至少要告诉她,她奶奶已经安息。至少要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曾拼了命地来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