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恩几乎是半被“请”上了前往康拉德大公府邸的马车。奥利斯多安没有疾言厉色,只是用他那种特有的、平静到令人压抑的语调,将利弊摊开:“费恩组长,这是陛下亲自过问的任务。康拉德大公不仅仅是位公爵,他脑中的情报,或许关系到未来几年帝国的边境布局。此刻,挽救他的生命,与在战场上挽救一支军队同等重要。您是最顶尖的医疗师,这是您的职责,也是……陛下对您的信任和考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能穿透费恩竭力维持平静的表象,看到其下隐藏的焦虑。“至于您私人的……牵挂,”奥利斯多安的用词谨慎而疏离,“我已按规程,向帝都第三救济站做了紧急报备,注明了‘小星星’这个识别特征和大致方位。他们会启动风雪天紧急巡查程序。这符合《特殊气候下弱势群体保障临时条例》。在您履行更高优先级职务期间,这已是制度所能提供的、最稳妥的保障。”
他语气里的那种“公事公办”和“已尽到通知义务”的意味,像一层冰壳,封住了费恩所有抗议或恳求的言辞。奥利斯多安说完,甚至微微颔首,仿佛完成了一项标准的交接流程,然后便转身离开,将费恩独自留在弥漫着草药与紧张气息的贵族诊疗室内,面对着未知的复杂手术,和心底那份被制度“妥善安排”后却愈发剧烈的不安。
手术室被无数盏无影魔法灯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血腥味,以及一种金属被灼烧后的奇特气息。病人胸腔已被打开,景象触目惊心。来自苏尔威的克尔曼医生手法快得惊人,眼神却像冰封的湖面一样冷静。
“现在,我们要暂时替代他这部分衰竭的心脏功能,”克尔曼医生的通用语带着冷硬的口音。他伸出手,助手将一件东西放在他戴着手套的掌心。那并非传统的医疗器械,而是一个泛着暗银色冷光的、结构精密的金属构件,约莫半个拳头大,表面蚀刻着前所未见的、交织如神经脉络般的符文。“这是我们与德贺兰的学者,基于古代魔导术和最新冶金技术共同开发的‘魔导泵’。它需要外源性魔力激活并维持其符文阵列的运转,模拟生物电信号与收缩节律。”
费恩压下心中的震惊,依言将手悬于那奇异造物之上,催动体内精纯的治愈系魔力,小心翼翼地将一丝柔和而持续的能量注入其中。嗡——一声低不可闻的震颤,那些暗银色的符文次第亮起,流淌出冰蓝与淡金交织的光晕。金属构件如同拥有生命般,轻柔地包裹住那颗脆弱跳动的心脏,随着光晕的明暗规律脉动。监测生命体征的魔法水晶,立刻显示出心脏泵血效率的显著提升。
“这真是……不可思议。”费恩忍不住低声惊叹。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治疗魔法的认知。魔力不再仅仅是促进愈合或驱散病痛的能量,而是成为了驱动某种精密“机器”的燃料。
“一种新的可能性,费恩先生。”克尔曼医生头也不抬,继续着手中的操作,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德贺兰在魔法理论基础上领先,而我们在精密机械和符文小型化上有所突破。这种新型合金能极大降低魔力传导损耗,并长期保持符文稳定性。它的用途当然不止于此,但今天,它只需当好一颗‘心脏’。”
费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却难以从那个律动的金属体上移开。这冰冷而高效的造物,既带来了生的希望,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这究竟是医学的进步,还是将生命也纳入某种精密、可控的“工程学”的开端?
“初步融合完成。之后,需要每月由合格的魔法师为其灌注魔力,维持核心符文阵列即可。现在,轮到你了,费恩先生,请让他的身体‘接受’这位新住客,并合上这扇我们打开的门。”克尔曼示意进行最后的收尾。
费恩收敛心神,将双手移至患者敞开的胸腔上方,闭上双眼。精纯的绿色治愈光芒如温暖的水流般倾泻而下,笼罩住伤口。在魔力的精细引导下,被切割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寻找到彼此,毛细血管重新连接,肌肉纤维蠕动着贴合,皮肤层缓缓延伸覆盖。心脏上那道被魔导泵边缘接触的创口,也在柔和的光晕中迅速止血、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很快就会消失的淡粉色痕迹。
手术终于结束。费恩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魔力与精神的双重消耗让他感到疲惫。但他顾不上休息,甚至来不及擦去汗水,脑海中只有一个越来越急促的声音在轰鸣:
小星星!
奥利斯多安那句“已按规程报备”此刻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规程?在这样吞噬一切的暴风雪里,那些僵化的“规程”真的能保护一个躲在废墟里的孩子吗?他那被手术强行压抑的恐慌,此刻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他甚至没有理会克尔曼医生可能投来的目光,也顾不上礼节,一把扯下沾染了血迹的手术外袍,跌跌撞撞地冲出仍然亮得刺眼的手术室,朝着马车狂奔而去,对着车夫嘶声喊道:
“去旧城码头区!快!用最快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