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该醒了。”
妻子温软的声音像羽毛,拂开他沉滞的睡意。乔纳在熟悉的被褥里咕哝一声,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能看见后槽牙。几十年如一日的警局生涯,早把他骨头里的那股紧绷劲儿给磨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植骨髓的、近乎慵懒的规律。
他眯着惺忪的眼,习惯性地挠了挠汗衫下微凸的胸口,然后伸展开双臂,让僵硬的肩背发出一连串令人满足的“嘎嘣”轻响。好了,一天这才算真正开了机。
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格外平整的警服衬衣和裤子,早已被妻子妥帖地放在床尾。床边的矮柜上,一杯微温的牛奶和两片涂好黄油、夹着厚切火腿的面包正静静等着他。
“乔纳,今天可别忘了,”妻子一边拉窗帘,让清晨略显苍白的光漫进来,一边提醒,“是你父亲的生日。”
“有你在,我哪儿忘得了。”乔纳搓了把脸,趿拉着旧拖鞋走向早餐,随口问,“今年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妻子转过身,嘴角噙着一丝神秘又柔和的笑意,朝墙角微微努了努嘴。一个用深色包装纸仔细包好的方盒子搁在那里,系着简单的米色缎带。
“晚上你就知道了。”
乔纳咬了一大口面包,咀嚼着,目光在妻子脸和礼物之间逡巡了两回,忽然福至心灵,含糊地笑道:“让我猜猜……该不会又和去年一样,是上好的烟丝和那个老牌子的新烟斗?”
妻子的脸“腾”地泛起一层薄红,那点小心思被戳破的赧然,让她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威力:“就你机灵!怪不得是个老警察呢。”
乔纳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浑厚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震得空气都快活地颤动。他伸手揽过妻子的腰,在她额角响亮地亲了一口。“知我者,夫人也!老头子就惦记这口,你送这个,比什么都强!”
清晨的警局,像一口被慢火炖着的旧锅,各种声音和气味混杂着,咕嘟咕嘟地沸腾。
几个顶着黑眼圈的年轻警员瘫在硬木椅子上,眼神发直,显然还没能从昨晚漫长的值班中缓过劲来。空气里飘着隔夜咖啡的酸苦、纸张的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窗边那位老伙计——他舒舒服服地陷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里,眼睛半眯,嘴里叼着的烟卷,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着,仿佛随时会掉,却始终没掉。
“乔纳大哥,你可算来了!”一个年轻警员像看到救星,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委屈。
乔纳不紧不慢地摘下帽子挂好,目光扫过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咧了咧嘴。“怎么,昨儿晚上又集体修仙,熬了个通宵?”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旧制服的内兜里摸出个军用水壶,金属外壳磕碰得有些坑洼,随手就丢给离他最近的那个小伙子,“接着,提提神。要我说,你们这些愣头青,就是死心眼。按老法子来嘛,轮着盯,其他人抓紧时间眯瞪一会儿。真有了事儿,抄家伙就能上,人也精神。哪像现在,事儿还没来,自己先熬得没精神了。”
一个扎着利落短发的女警员接过水壶,也没顾忌,仰头灌了一大口。她抹了抹嘴,叹气道:“唉,刚来的时候,谁没做过梦呢?想着破大案,抓要犯,威风凛凛。结果呢?”她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一叠报案记录,“不是东家钥匙找不着了,就是西街水果摊丢了两苹果。哪个老伯的鹦鹉飞了,都得我们来‘侦查侦查’。”
她的话引来其他几个年轻人心有戚戚的苦笑。窗边的老伙计这时才慢悠悠吐出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懒懒地散开,他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沧桑口吻插话:“丫头,这街面上的太平,靠的就是把这些‘鸡毛蒜皮’捋顺溜喽。大案?一辈子能撞上几回?能把日子过得让人不觉得你们有用,才是真本事。”
水壶在几人手中传了一圈,又回到了乔纳手里,壶身带着年轻人的体温。
“行了,牢骚话说说就得了,”乔纳拧紧壶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有这工夫,不如抓紧去后面迷糊一会儿。我在这儿替你们顶一阵,等接班的来了,我还得上街转悠呢。”
几个年轻人如蒙大赦,拖着脚步挪向了后间简陋的休息室。警局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只有老伙计烟头的微光和时钟的滴答声填充着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