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进来,身材高大结实,一望便知是靠力气吃饭的。只是他们身上的单衣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过于单薄,嘴唇都有些发紫。
“长官!长官!俺们报案!”走在前头的汉子声音洪亮,却透着焦急。
乔纳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没急着问案由,先朝墙角的旧木柜努了努嘴:“瞅你俩冻的。后头挂着两件旧大衣,先披上,警局里也没比外头暖和多少。”他语气平淡,却自然地带出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面对市井百姓时的熟稔关照。
两人愣了下,赶忙道谢,笨手笨脚地取下那两件带着樟脑丸和淡淡烟味的老棉警大衣裹上,身体不再微微发抖了。
乔纳这才从抽屉里拿出泛黄的记录本和一支短秃的铅笔:“说吧,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长官。”先前开口的汉子语速很快,“俺们一早拉活,把一桶铜丝落在城南招工点旁边的小卖铺门口了。好几斤呢,能卖不少钱!俺想着就放一会儿,门口有人看着,俺们就先去旁边卸货。结果倒好,一转头的工夫,回来就没了!问小卖铺老板,老板说瞅见一个人给拎走了,上半身光着膀子,老板还以为……以为是俺们的同伴。”
一直眯着眼假寐的老伙计,这时在藤椅里不紧不慢地开了腔,烟灰随着他说话终于簌簌落下:“光膀子,城南那片……是‘拐子’吧?”
两个报案人立刻像找到了知音,齐齐扭过头,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老板也说是个瘸子!就是他!”
老伙计嗤笑一声,看向乔纳,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就那小子,他那条腿不就是前年偷东西让人揍瘸的?狗改不了吃屎。这几个月,为他的破事来报案的可不止一两起了。滑溜得很,抓进去也就关两天,出来照样。一问还钱,就把那瘸腿一伸,躺地上耍无赖,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乔纳听着,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却没立刻写下什么。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有一种见惯风雨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了然。这城市褶皱里的虱子,谁在哪儿,会干什么,他们这些老警察心里跟明镜似的。
“地址,名字。”乔纳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对那两个披着警大衣的报案人说,“先登记上。拐子常窝着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我待会儿顺路去看看。不过……”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他们,“钱能不能追回来,我可不敢给你们打包票。那是个滚刀肉。”
“那长官,您可得赶紧去抓啊!”两个汉子一听,更急了,仿佛那桶铜丝正在迅速融化消失,“好歹……好歹追回点本钱!”
“白费那个劲。”老伙计在躺椅上彻底坐直了身子,把烟屁股摁灭在满是划痕的木凳腿上,嗤笑道,“那拐子,昨儿半夜还在局子后墙根晃悠,一身酒气,怕是又欠了哪个犄角旮旯的印子钱。正愁没处寻摸,你们这桶铜丝,可不就是送到嘴边的肉?”他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对街头生存法则烂熟于心的漠然。
“急也没用,规矩就是规矩。”乔纳的声音平稳,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打断了可能的争辩。他合上记录本,转向两人,公事公办地说:“流程得走。待会儿我让人带上‘魔法追捕粉尘’,去你们说的地儿采集残留的气息印记。只要和拐子身上的一对上,确认是他,我们就能抓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两人急切的脸,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但是,有两点得说在前头。第一,这铜丝能追回多少,看运气,他要是已经转手换了酒钱,神仙也没辙。第二,就算追回了实物,或者折算成钱,估价也得按市政厅公示的基本废旧金属回收价来算,不可能照着黑市或者那些高价废品站的价给。听明白没?”
看着两人瞬间黯淡下去、却又无法反驳的神情,乔纳心里那点职业性的坚硬外壳下,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挥了挥手,指向里间:“行了,进去找刚才那女警员,把事发地点、时间、铜丝具体样貌重量,再仔细说一遍,录份详细口供。程序走完了,我们才能动。”
说完,他也不再看那两个披着不合身警用大衣、显得有些茫然的报案人,转身走向后面的休息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年轻人轻微的鼾声。他推开门,没怎么客气地提高了声音:
“都起了!眯瞪一会儿得了,有活儿。城南老地方,‘拐子’又伸手了,偷了桶铜丝。杰弗里,你去证物柜领一份‘追捕粉尘’,带上气息比对手套。芮尔,你跟他一起去报案人说的地方,把气息印记采回来。动作利索点。”
休息室里一阵窸窣,夹杂着含糊的抱怨和哈欠声。乔纳靠在门框上,目光投向窗外开始泛白的天色。又是这样的一天,从一个微小、清晰却又大概率徒劳的盗窃案开始。追捕、确认、或许抓人、然后是无休止的扯皮、耍赖、以及最终难以让任何人满意的结果。这就是他维护的,这座城市褶皱里,最真实也最无可奈何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