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递到江景冰凉的指尖。她垂着眼睑,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甜意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慰藉。阳光从窗帘缝隙涌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试图驱散她周身那层挥之不去的、源自骨髓的寒意。
顾星南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催促,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的目光落在江景握着杯子的手上,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腕上那片白色的敷料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平静。昨夜的惊涛骇浪似乎已经退去,只留下满目狼藉的沙滩和沉入海底的、沉重的秘密。但两人都清楚,风暴并未真正平息,它只是暂时潜伏,等待着下一个脆弱的缺口。
一杯水喝了很久。当江景终于放下空杯,指尖松开杯壁时,顾星南才轻声开口:“还要吗?”
江景摇了摇头。她没有看顾星南,目光依旧低垂,落在自己手腕的敷料上,眼神空洞,仿佛那片白色之下,藏着某个她无法面对、也无法理解的深渊。
“几点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可能是昨夜情绪剧烈波动和高烧残余的影响。
“刚过七点。”顾星南看了眼手机,回答,“还早,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江景却撑着身体,想要下床。动作有些迟缓,显然身体还处于极度的虚弱和疲惫中。
“姐姐!”顾星南下意识地起身,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怕自己的触碰会引发对方更剧烈的排斥。
江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沿才站稳。她看了一眼顾星南僵在半空的手,眼神复杂地闪了闪,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走向卧室附带的浴室。
门被轻轻关上。里面很快传来隐约的水流声。
顾星南站在原地,听着那水声,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她走到窗边,将窗帘完全拉开。秋日清晨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整个房间,明亮得有些刺眼,却依旧驱不散她心底那团沉甸甸的阴霾。
她转身开始收拾房间。小心地捡起地上那个空了的药瓶,盖子拧紧,放回原处(她记下了药名)。捡起那片曾握在江景手中、边缘带着干涸血渍的金属碎片,用纸巾包好,犹豫了一下,放进了自己口袋。清理掉地毯上洒落的水渍和零星药片。将歪倒的玻璃杯洗净,放回厨房。
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江景的状态显然非常糟糕,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那道新鲜的划痕,绝非“意外”或“软弱”可以简单解释。那是一种濒临绝望的信号,是求救,也是自毁。
她不能离开。至少现在不能。但留下来,她又该如何面对江景那再次高高筑起的、甚至比以往更加冰冷坚硬的心防?昨晚那句“让我陪着你”的表白,在晨光下回想起来,显得如此莽撞而无力。江景会接受吗?还是会用更激烈的方式将她推开?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
江景走了出来。她换下了昨夜那身家居服,穿上了一套熨帖平整的深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簪挽起,露出了清晰而苍白的下颌线。脸上甚至还扑了极淡的粉,遮掩了眼底浓重的青黑和憔悴,唇上也点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唇彩。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一丝不苟的江景,仿佛昨夜那个蜷缩在地、手腕渗血、脆弱崩溃的女人,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只有那双眼眸,依旧深不见底,平静得近乎空洞,像两口封冻的深潭,映不出任何光亮。
她的目光扫过已经恢复整洁的房间,在顾星南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移开,径直走向门口。
“我去公司。”她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姐姐!”顾星南忍不住叫住她,上前一步,“你……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公司?你需要休息!”
江景的脚步停在玄关,背对着她。她的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种强撑的僵硬。
“我没事。”她的回答简短而冰冷,“有重要的会议。”
“可是你的手……”顾星南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被长袖的羊绒衫袖子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看不到敷料,但顾星南知道它就在那里。
江景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动作有些生硬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确保布料完全覆盖住手腕。
“不碍事。”她的声音更冷了几分,“顾星南,做好你自己的事。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又是这样。用冰冷的拒绝和划清界限,来掩盖内里的脆弱和混乱。
顾星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痛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她知道江景在逃避,在用工作麻痹自己,用惯常的强势伪装来维持摇摇欲坠的平衡。可看着她就这么带着一身的伤(身体的和心理的)走出去,顾星南无法坐视不理。
“我跟你一起去。”顾星南忽然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