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南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红枣粥回到卧室时,江景已经靠坐在床头,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晨光在她苍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浅金。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视线落在顾星南手中的白瓷碗上,又缓缓移开,没什么表情。
顾星南将碗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她没有立刻将粥递给江景,而是拿起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着,让热气散开一些。
“趁热吃吧,温度应该刚好。”她低声说,将碗和勺子递了过去。
江景接过,手指不再像刚才那样颤抖,但动作依旧有些迟缓。她舀起一勺粥,凑到唇边,停顿了一下,才慢慢送入口中。粥熬得很到位,米粒软烂,红枣的甜香恰到好处地融入其中,清淡而熨帖。
她吃得很慢,一勺一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唇。
顾星南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她吃。房间里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喧嚣。
一碗粥,江景吃了很久。直到碗底几乎见空,她才放下勺子,将碗递还给顾星南,低声道:“谢谢。”
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清亮了些。
顾星南接过空碗,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江景微凉的指尖。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分开。
“还要吗?”顾星南问。
江景摇了摇头,身体向后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份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脆弱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顾星南拿着碗站起身,正要离开,江景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昨晚……麻烦你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出于教养的、必要的客套。
顾星安的心却因为这客套而生出一种细微的刺痛。她宁愿江景像以前那样,用冰冷的审视或直接的沉默来应对,也不愿听到这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的感谢。
“不麻烦。”她听见自己同样平淡地回答,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厨房里,她将碗勺洗净,放好。水流冲刷着手背,冰凉的感觉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明媚的秋日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景的烧退了,人也清醒了。接下来呢?
她们之间,那层被病弱和深夜守护短暂打破的坚冰,似乎又在晨光中悄然重新凝结。只是这一次,冰层之下涌动的暗流,是否还和从前一样?
顾星南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别墅风波后那种彻底心死、只求逃离的状态了。昨夜江景滚烫的体温、无意识的依赖、脆弱颤抖的模样,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心里。而早晨那一碗粥,和江景平静却疏离的“谢谢”,更是将某种模糊却强烈的牵绊,死死系在了她的心上。
她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阳光满室,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那个玻璃展柜里的金色奖杯,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却冰冷的光。
顾星南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随即移开。那代表着她曾拼命想要抓住的“价值”和“证明”,如今看来,却像一场幼稚的自我较劲。真正的重量,从来不在那些冰冷的金属和纸张上。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做别的,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等待着。等待江景再次从卧室出来,等待她们之间必然要发生的、新一轮的……什么。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主卧的门被轻轻拉开了。
江景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了睡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质地柔软,衬得她身形更加清瘦单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只是眼底的倦色和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依旧浓重。
她看到客厅里的顾星南,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走向中岛台,拿起水壶倒了杯水。
顾星安站起身,看着她。
江景喝了几口水,背对着她,声音清晰地传来,语气是顾星南熟悉的、公事公办的平淡,却似乎少了些以往的冰冷:
“竞赛结果,周助理告诉我了。恭喜。”
顾星南抿了抿唇:“谢谢。”
“后续的保送或者加分流程,学校和陈老师会帮你处理。需要什么材料或者证明,直接跟周助理说。”江景转过身,靠在岛台边,手里握着水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星南,“另外,之前承诺的,资助你直到成年、完成高中学业的费用,不会变。大学的费用,如果你需要,也可以继续。”
她的语气很理性,像是在交代一项工作的收尾,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清清楚楚地框定在“资助者”与“被资助者”的范畴内,不容丝毫逾越。
顾星安的心沉了沉。果然,一夜的病弱和依赖,并未改变江景划定的界限。她依旧在用最冷静的方式,处理着她们之间这团乱麻。
“大学……我可以自己申请奖学金和助学贷款。”顾星南听见自己说,声音同样平静,“之前的花费……我也会想办法还你。”
江景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她放下水杯,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顾星南,望着窗外。
“随你。”她只说了两个字。